各人命数,她算不尽。
天道?又何为天道?
天道苍苍,天道茫茫。
旧时大巫,早化尘土。
何为顺?何为逆?
泄天机,逆天道,天机又铸,为她辟新路。
九曲山上十八弯,再斩十八关,不走旧时路。太平盛世,她向往之。千般险阻,她亦会踏平。
她先是她自己,才是许小曲。
“我是我……”
……
薛煜守在后院一守便是四日,四日里,他递进去饭食,小曲都吃得干干净净,他才放下心来。
他寻到闻甚安那日,亦是惊异于他老态,他记得上辈子的神通道长闻甚安,虽年过半百却只有三十余岁的模样。哪怕是他这辈子入世时遇到他,都未有这般老态。
只几句话,他便知,闻甚安命不久矣,许是这般,他才不肯见小曲。
薛煜倚在石壁上抬头看天,见碧空万里心下稍安。
他家许小娘子,脾气好性子倔,是劝不得的,如今肯好好吃饭,已是极好了。闻甚安念她家中不疼爹妈不爱,接到玄玑观里当亲女儿养着。他待她最好。这般事,怕是只能她一人慢慢缓下来。
再等三日,若是她再不出来……
忽闻脚步匆匆,薛煜微眯起眼,几个起落掠到前院,立在玄玑观门口。来人银白衣翻飞,银冠束发。
薛煜鸳鸯钺瞬时握在手中,铿锵之声响起,他击退来人,这才看清竟是岳成秋。
“你来做何?”
岳成秋反握住剑柄,手背的血顺着指尖滑落:“找她,她问我的话,我还未答。”
“你可知,这是哪里?”薛煜擦着鸳鸯钺上的血迹,眸中晦暗不明。他唇角微勾,带出一个懒散的笑意,“岳成秋,大盛的地界死个人也是死的大盛人。”
“我险些忘了。白衣银甲岳成秋,北出三千里,伐至北疆王廷。若是同大凛合谋共分大盛……怕是也轻而易举。”
岳成秋握住剑柄,冷冷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薛煜哈哈一笑:“没什么,只是在想我若是杀了你,小曲日后会不会好走一点。”
他话未落,脚下一动,岳成秋横剑身前,一连挡下数击。薛煜轻功卓绝,不同他正面对垒,只辗转腾挪间,招招朝他要害而去。岳成秋长剑游龙,却不及他动作快,只能堪堪挡下鸳鸯钺的锋刃。
“岳成秋,你当真不怕死啊……”薛煜笑叹,脚下行八卦步,踏九星宫,黑衣飘扬间几次逼退岳成秋。
“她日后如何,与你何干?”岳成秋格住杀招,错身后翻,长剑锋刃划破薛煜手臂的衣料,带出一串血珠。
“与我何干?”
薛煜哼笑一声啐出口血提钺连攻而上,鸳鸯钺锋芒无匹,那剑刃自鸳鸯钺缝隙穿过被他绞住。他一双笑眼,眷恋地看向那方石壁:“我是她至亲,亦能成她刀锋。她想去何处,我亦同往。”
“岳成秋,她与你,不过相逢。”
风止,金戈声落,长剑落在地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岳成秋蹲下身,捡起地上因打斗落下的铜铃,擦干
净尘土重新系上。
他迷惘地看向薛煜身后紧闭的洞府,面上的血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落在地上,跌进泥土里。
“可……我想好了。”他低着头,攥着铜铃的手越发紧,铜铃嵌进他的手掌里,硌出深深的痕迹。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都知晓。”他抬头,正欲伸手整理衣摆,却见手上血迹。他手一僵收回。
“若真到了那时,我们所求,当是太平。”
“薛煜,你说得对。我与她不过相逢。可你与她,又因何亲近?你知晓的是她,还是你眼中的她?”
岳成秋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迹,似是觉得不够干净,又取了一方帕子,就着随身的水囊倒出清水擦洗。
“闻甚安托孤于我爹,我爹不会放着她不管。他来不了,我来。我正好欠她一条命。”
薛煜沉默下去,良久,他卸下力气靠在石壁上。洞府里面寂静无声,他伸手触上那方石门,又缓缓收回,握住他那双鸳鸯钺。
“岳成秋,你会选哪一方?”
“你就这般笃定天下会陷入战火?”岳成秋擦洗干净,伸手理顺自己的衣摆。
薛煜嗤笑一声,不答。
岳成秋拢着手,站在十步开外。
这是他第一次来大盛,大盛与大齐没甚么太大分别,只是大盛的山川河流更多些,春日也比大齐暖。
他一路急奔,横过大凛山脉,再横跨丰阳河才来得这般快。大凛山脉里苍狼啸月、莺雀啾鸣。丰阳河里蚌多鱼肥,再行至玄玑山下,骤见春光。
“吵什么呀?”
洞府的门大开,许小曲青衣道袍,抱着拂尘站在门口。
她一眼看见外面站着的岳成秋,那袭银白衣衫在日阳下分外惹眼。少年已银冠束发,锦衣翩然,是青年模样了。
血腥味飘散开来,她眉头微蹙,细看一眼才见薛煜受伤抬手翻看片刻,无奈叹气道:“薛煜,你怎的同他打?”
薛煜轻嘶一声:“疼,许小娘子且轻些,他下手狠,也不知伤着骨头没。要是你再出来迟些,他指不定就将我手臂削了。”
“那我且问问,岳将军怎的下这般狠手?”许小曲从袖子里掏出一瓶金创药放到薛煜手里睨他一眼,“薛煜,你这一张嘴!”
随后,她转过头:“岳将军,且说说吧。”
“我……”岳成秋看着她神色复杂,看看薛煜得意扬扬的模样,也不知想到些什么,张口便是一句:“我也疼。”
第45章
“岳将军,你怎的来了?”许小曲垂首理着怀中的拂尘。
她的拂尘跟师父的不同,她的拂尘在洞府的匣子里放了许多年,如今才得以重见天日。
“你不是说,我若是想找你就来玄玑观。如今,我来了。”
许小曲轻笑一声,走过他身边时,伸手拽住他的衣袖:“跟我走。”
“好。”岳成秋呆呆地应声,跟着她的步子穿过门廊后院玄玑观后门,再走出好长一段路才到一处小院。
小院里种着一棵桃花树,盘根错节,看着有些年头了。山间四月天里,桃花开得正好,不知何处来的一阵风,卷起一阵花瓣。
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们肩头,流连发间。
院里只有一间木屋。应当是才打理过,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灰尘。木屋的门打开来,里面竟摆了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本竹简,还放着一副黑白棋子。
许小曲点燃沉香,盘坐在蒲团上,朝他做了个请。
岳成秋僵硬着身子坐下来,一时又不敢多问。
嗅着满屋子的沉香,岳成秋垂着头,手揉皱了衣摆,他悄然抬头,见许小曲仍是闭目养神,便更不敢多言。
今日再见许小曲,她青衣道袍,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澧州镇子上的大娘说得对,许小曲太瘦了该好好养养。
许小曲忽然睁眼,正正好撞进岳成秋的眼瞳里,她唇角带一丝笑意,眉眼弯弯:“岳将军是怕我?”
“是。”岳成秋别开头,徒留下那点遮不住的微红耳垂,“我跟。”
“什么?”许小曲一愣。
“我说……我跟。”岳成秋转过头来:“你所求,是太平盛世,我所求,亦是。”
他靠过来,离她不过一掌之距,“许小曲,那日里你问我,我敢跟吗。你为何不等我答?你就那么笃定我不敢跟?”
“许小曲。”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凉意的唇擦过她耳垂,温热的呼吸掠过她耳畔,“许小曲,你凭什么替我答?”
他伸手撑在她身侧的地面,一点点将她笼罩其中:“我欠你一条命。我一样能做你的刀,我跟薛煜,又有何不同?”
“乱世?乱世必会陷入战火吗?我不信。”他第一次这般大胆。他跪在蒲团上,一只手扣在她腰间,用力一拉,将她拉到怀中。
“许小曲,让我还给你一条命。若那时,你我终将为敌,我愿在战场上同你再相见。那之前,我先做你的刀,用我去扫清你的阻碍。利用我也好,让我还清那些人情债。”
“倘若真的战场相逢,胜败皆由你我。”
许小曲笑出声来,她的手攥住他肩背的衣物,似是想扣进他的血肉里。她的声音带着初见时的笑意:“好啊。”
“到时你我战场相见,最后是两分天下还是我杀了你踏破大齐……让天下尽在我手?”
“岳成秋,你答不出来。你看,谁都不愿退,又谈何还人情。”许小曲只等了片刻,猛地将他推开,“若我取天下又岂容猛虎在侧?边月与你,皆是阻碍。”
她站起身,看着半撑在地的岳成秋,他那双眼睛里,依旧是如初见那般磊落。她叹息着俯下身,朝他伸出手:“岳将军,这般不好看,起来吧。”
“许小曲,你当真想要这个天下?你敢问自己是想要这个天下吗?哪怕血流成河生灵涂炭。哪怕血肉白骨,千里无人踪。哪怕……让他们都替你去死为你夺这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