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眼总带笑,眼下虽有疤痕却无损风华。
初时他风尘仆仆,还有人问他何事,他只说等人。再问问等谁,他总说等他家小娘子。
他闲来无事,就自去山间采药打猎来集市上卖换些散碎银两。小住了约摸七八日,日日纵马出镇口,今日晨间也是如此。只不同以往,他领了另一人回来。
果真是个小娘子。
那小娘子青布骑装,腰间挂一串铜钱,眉目疏朗,好不漂亮。
二人行过闹市,转进巷口,薛煜下来带着她牵马进了小院。他一面取下马背上她的行囊,一面递给她一管麦芽糖。
“先歇歇,我本想先行,但怕你找不到我。”他忙活着将马匹安置好,才坐到她身边,抬手揉她的头。
“我家许小娘子,是不是又长高了一头?”他比划着,从怀里摸出个平安扣,“我从大凛过来时,见这玉好,就买下了。及笄时没赶上,本想捂到二十,又觉着若真到了那时,我家许小娘子该有更好的。”
平安扣雕了大凛时兴的花样子,多出新刻的的一片枫叶。许小曲摩挲许久,郑重收好,她吃着麦芽糖,眼眸微眯:“薛煜,我们何时再启程?”
薛煜手一抖,不自在地仰头去看空中的日阳:“再歇歇吧,等你歇好了,再走不迟。”
“薛煜。”
薛煜看着她低笑一声,懒散道:“许小娘子莫怕,来得及。”
“别怕啊,许小娘子。”薛煜陪着她坐在屋顶。
春光太好,许小曲赶了这一路也不免困倦。她仰躺在屋脊上,抬起手,日阳从她的指缝间落下来,打在她面上,柔和得很。
薛煜见她困,替她挡住许多光亮,他的手落在她发顶:“歇会儿吧。”
“许小娘子,你要爬起来继续走才是。”他轻叹着,伸手拢住天光,又看着那一点天光流泻而下。
生生死死,总不尽人意。
“但……我又害怕。若是太累了,咱就不走了,去找个好地方住下来。许小娘子,闻甚安,他本不想见你。”
薛煜侧过身,伸手拿过小曲手中握住的龟甲:“可我说,她没有别的亲人了。他在玄玑观等你,他有好多事,想同你说。”
他长叹着:“许小娘子啊……”
……
玄玑山上玄玑观,玄玑观里住神仙。
明明是春光大好,玄玑山里莺燕高歌,许小曲站在山脚下,看着慢慢隐没在山间的石梯心生怯意。
薛煜站在她身后,笑道:“我还从未来过玄玑山,如今一看,比福南山更陡些。许小娘子,走吧。”
“许久未回,一时……竟不知如何走了。”许小曲浅笑,踏上石梯,顺着石梯一路前行。
玄玑观小得很,在石梯底下只瞧得见一点明黄外墙。待爬上去走得近了才看到斑驳墙壁。有些时日未有人踪,檐下牌匾上生了许多青苔。许小曲头簪桃木枝,怀抱阴阳幡,一袭道袍站定在门口。
薛煜飞身上围墙,擦去青苔蛛网,又进得院里捡了一把扫帚清扫起来。院中扬尘,许小曲怔怔看着她幼时居住的道观。
她在这里,度过了整个幼年。
六岁入玄玑观,十六岁下山,十八岁封将,二十六岁战死城头。
玄玑观,已数年未归了。
薛煜里里外外清扫一遍点上香,见她还站着,伸手拉住她:“走,进去了。”
“我……”许小曲还是挪不动步子,她垂下头来,看着薛煜垂落的衣摆,“薛煜,师父,他当真在吗?”
为何观中无人踪。
“许小娘子,你可知,我寻到闻道长时他在何处?”薛煜蹲下来,拍去她衣摆的灰尘将她腰间的穗子理好。
“他就在大盛边境等我,他算到会是我前去。也好在是我前去。小曲,去看看他罢,莫怕。”
许小曲抓住他的手臂,点头:“好。”
她穿过前面香炉,在正殿里拜过祖师爷塑像敬上三炷香。再走过外间廊下,看过幼时常去的后院。后院接连后山,有师父打坐的洞府,她抬手按下后山石洞外的机关,石门缓缓打开……
许小曲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师父——神通道长闻甚安。
明明只有半百的年岁,却已苍老得可怕,是她上辈子都未曾见过的模样。已白发苍苍的闻甚安缓缓睁开眼,声音在洞府里响起——
“小曲啊……”
第44章
“师父……”
许小曲喃喃着跪在
他面前。
洞府之中,只有他们师徒二人。许小曲总记起幼年时,她常常溜进洞府趁师父打坐,她在尝丹药。那个丹药,是甜的。
长大后才知,她吃的,是糖丸。
如今的洞府里,丹炉已蒙灰,角落的蛛网还未来得及打理。她跪在师父面前,伸手拂去师父肩头的灰尘:“师父,许久未见。我以为,连你也不要我了。”
“师父怎会不要你?”闻甚安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我家小曲,长大了。”
宽大的道袍袖摆,携着幼年时熟悉的香火味儿,她曾在大殿的蒲团上打着坐睡过去,后来雷雨夜里,也要嗅着大殿里燃烧的香火才觉安心。
“许氏女,七杀星入宫,南应帝王,可为将帅。”
闻甚安缓缓说着,是她从未听过的谶言。她扬起脸,看到师父眼中泛起泪花。他微微闭目,本落在她发顶的手颤抖着收回。
“因这样一句谶言,我害了你一生。他们都说我是神通道长,能算天命。可我却未曾看清大盛和你的前路。”
难怪……难怪那时十八岁回朝,大盛皇帝毫不犹豫让她封将挂帅。
“我那时只算到,你是将星。”闻甚安闭着眼,声音微弱,“小曲啊……我想还你一世长安。”
“今后的路,师父,不能陪着你了。你走哪一条,都好。只要你能平安过得这一生,便好了。大巫已没,天命将颓。小曲,我曾看不清天命,被人惑了双眼,害了你更害了天下人,这是我该承的因果。”
“岳成秋岳成秋……”
闻甚安吐出一口血,染红了他怀中的拂尘,他竭力睁开眼看着小曲,口唇张合:“早入业障,死生轮回——”
“小曲,走吧。是师父对不住你。谶言、谶言已难收,可这一辈子,师父不想再看到你战死城头无人顾。小曲,师父那时……来晚了……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啊——”
“你走哪条路……都好。我算……我闻甚安算了这一辈子,唯独没算到你的生死,我以为,从初时就该是你的命数。我怕逆天道、泄天机。”
“可我算错了,是我该死。如今,我还你命数,天道再无畏。小曲,我都还给你。”
“师父只能陪你到这儿……小曲啊,行过九曲十八弯,安然步坦途!天机已铸,莫入迷途!你不是大盛将星,你只是你自己。今后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下去了。”
“走罢。”
许小曲俯在地上带着哭腔:“师父,小曲从未怪过你。”
“那便好那便好啊……走罢……莫停留,莫哀伤。小曲,走罢。”
闻甚安抱着他染血的拂尘,缓缓闭目,失了最后一丝生机。洞府里寂静下来,烛火不知何时熄了,只余下一丝天光自上面的缝隙里落下来,照亮了闻甚安半边身躯。
许小曲伏在地上久久不敢抬头,洞府里寂静得可怕。龟甲忽然从她袖中滑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响动,铜钱碰撞又落下。
昏暗的洞府里,她跪得有些麻木,手撑着地微微支起身子,指尖在落灰的地上留下长长一道痕迹,隐带血色。
铜钱发出些微光亮,许小曲一枚枚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她盘坐在闻甚安面前,龟甲摇动间,叮叮当当落下六次。
“师父,我先是我,可我也是许小曲。”她垂着眼睫,看着地上的铜钱,“你教我,顺天而行,尊天道命数。如今许多人都跟我系在一起,打了个死结,我扯不开。上辈子、这辈子,我分不清。”
“你为何又说你害了天下人?是因为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最后民不聊生血流成河吗?”
“可师父啊……我亦辨不清何为顺,何为逆。”
“你想我如何?你又愿我成什么样的许小曲?”许小曲的声音很轻,她不敢再扰了师父。
她燃上一柱香,看着那缕青烟在一线光亮里消散,洞府的尘埃里,她恍然看到幼年时的自己。偷穿宽大的道袍,抱着师父的拂尘,爬上大殿的供桌抱着供奉的果子啃。又害怕师父发现,啃完一口换一个,把好的那一面转向外面。
师父发现了,也只是罚她三日不许吃糖。
后来再大些,师父不便照顾她便请了山下的妇人,分出偏院给妇人住下。
兵法谋略,她喜欢,师父就找来给她。师父总说他们小气得很,都要收银子。她在香火味儿的大殿里,伴着书香过去十年的时光。
她幼年时也爱抱着八卦盘,听师父讲天地人和,握着她的龟甲学卜卦。易数玄通,阴阳八卦,师父说,她天赋异禀,后来带她云游又看遍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