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夫人顿了顿,又笑:“小曲从来都会说话,说得我这都当真想去簪花了。小曲啊,不若你再多陪我些时日,等到大军凯旋再走,可好?”
许小曲被凌夫人拉至怀中半靠着,凌夫人轻轻摸她的发顶,道:“小曲这般的人少见,多陪我些日子,我这老婆子都觉得年少十载。”
“那便陪着凌夫人等到大军凯旋。”许小曲掩下眸中神色,静静地等台上戏腔到高潮骤落,搏得满堂彩。
……
九曲山十月的天里,微寒,岳成秋打马走在最后头,不多时就到山下营地,大军修整。又是好几日,行至澧州镇子,战马踏过街道,百姓纷纷送上吃食。
他打发走了年廉和杨柒他们,牵着马独自在后面慢行,路过一个小摊子时勒马停下。他挑出好些物件买下,又遇上成衣铺的大娘。
大娘左看右看,只见着他一人,便问:“少将军,小曲呢?她不是来了?”
岳成秋心下一紧:“她何时回来的?”
大娘见他模样,一时不敢说话。许久才开口:“是有人看到她骑马冲过去,我当她是去军营!”
“大娘,你说清楚。她何时来的?”
大娘眼见着都快记得落泪,岳成秋只得先宽慰道:“大娘,你说,她何时来的,又是何时去找我的。”
大娘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颠三倒四地说了一大通话,岳成秋手一点点收紧,攥住腰间铜铃。
他艰难出声:“大娘,你且放心,她厉害着,定然不会有事。我这便派人去寻,若是找到她了,就差人给你报平安。”
凌煦明明受困还能及时将粮草送到,呼延烈这般快杀入北疆王廷……
许小曲,你混蛋……
第37章
大齐地界,今岁十一月各家各户都欢腾。早早地挂上五彩灯笼,酒楼食肆更是张灯结彩。
午间将至,街上来往的人越发多。凌采薇今日换上一身秋装拉住许小曲在人群中穿行。
她回头望来,笑道:“小曲姐姐,快点!不然该赶不上斋饭了。娘亲可是吩咐好了,要我带你去灵台寺。”
“慢些,别摔了。”许小曲几步上前拨开人群。
小丫头总是冒失的很,凌煦一不在了,凌府也只有凌夫人能管住她。冒失归冒失,喜欢还是喜欢。
到了地方,她伸手捏捏采薇的脸:“下次跑慢些。”
凌采薇只笑,随后把她的手拉下来,拽着她的手臂撒娇:“这不是小曲姐姐在吗?我什么都不怕。”
灵台寺今日庙会,来的人多,凌夫人是这里常客,便单独辟了一处清净地方布斋饭。小曲被采薇半拉半拽到凌夫人面前时,凌夫人正在同慧悟禅师交谈。
见她过来,便拉着她给慧悟禅师看:“禅师且看看这孩子,我瞧着这孩子聪慧。”
慧悟禅师笑得很是慈祥,捻着佛珠道一句佛号后才缓缓道:“小施主有慧根。只可惜,非我佛门中人。”
“那便给这孩子求个平安吧,有劳禅师了。”凌夫人牵过采薇,蹲下身拍干净她衣摆上的尘土,“你瞧瞧你,怎的又弄这么些灰尘。”
她抬手将采薇短衣上的褶皱抚平,屈指敲在她额头:“皮得很。”
今日斋饭,许小曲被凌夫人拉到左手边坐着。凌夫人见她今日拘谨起来,提了袖子给她布菜:“莫怕,一顿斋饭罢了,且宽心吃。”
许小曲谢过她,闷头开始扒饭,扒完饭取另一只碗盛上一碗汤。
刚喝上,便听采薇一句:“娘不是还要带小曲姐姐去求姻缘吗?”
求……姻缘?
许小曲掩口背过身去呛咳起来,凌夫人瞪采薇一眼忙拍着她脊背给她顺气:“莫听采薇乱说,我方才说替她求张姻缘签看看。”
“采、采薇还小,凌夫人过几年再求也不迟。”许小曲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她看看采薇,见采薇朝她摇头,轻笑一声,“凌夫人是不是忘了,小曲我啊,多少也是个算命先生,看得可准。若是想算算,可等晚些回去了,我帮着采薇起一卦。”
凌夫人笑而不语,取一张干净帕子给她擦脸。
这一顿饭吃得也算好,吃罢已过午时。
几人在寺庙中慢行,后又去后院山上捡秋日落下的松果。等到日头偏西,谴随从送去整年的灯油钱还有些吃食,他们才同慧悟禅师道别。
慧悟禅师看着许小曲,许久,他开口:“这位施主暂且留步,贫僧有一言,还望借一步说话。”
许小曲看看凌夫人,凌夫人牵着采薇点点头:“去吧,小曲。我同采薇在外面等你便是。”
“无碍的,凌夫人先带采薇回府吧。今日她玩一整日也累了,从这边回去还要些时候,凌夫人也早些歇息。明日大军凯旋怕是还要早起进宫面圣。”
凌夫人笑叹:“小曲果真懂事,我都险些忘了,明日煦儿就该回来了。他看到你这般好,应当会高兴。”
一行人走时,
还不忘给小曲留下她那匹马。
许小曲跟慧悟禅师坐在院中石凳上,许久,她才开口:“禅师想说什么?”
院中秋阳正好,秋风卷起几片黄叶打着旋落在石桌上。慧悟禅师捻佛珠念一句佛号,他抬眼看着她,似是将她看透:“许施主莫怕。天数为何便为何,贫僧修行近百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许施主这般奇异的命数。”
“破军入宫,占杀伐。敢爱敢恨,有情有义。”他说着,历尽沧桑的脸上生出一抹欣慰的笑:“许施主,你与我佛有缘又无缘。”
许小曲的指尖微曲,轻扯袖口,她低垂着眼睫,唇角勾出一抹弧度:“禅师慧眼。”
秋日的风,微寒。
许小曲独自一人牵着马走在山道上,恍惚想起去岁这个时节,她归来时是在九曲山道。
竟过了一年了……
她长一岁,薛煜长一岁。
慧悟禅师慧眼如炬,看得透世事,唯独看不透她的命数。
她翻身上马,在山道上纵马疾驰,秋风卷起宽大的袖摆,带着寒意的秋风将她吹得更为清醒。
命数如何,她亦拿不准。今生是今生,往事为往事。
……
第二日,天边亮起一线金光时,大齐都城街道上已是人山人海。姑娘们着秋装,佩香囊捧香花,只待大齐军入城,便掷出去,保不齐还能寻到个如意郎君。
果不其然,只两个时辰,城门就大开。
马蹄声由远及近,为首的便是白衣银甲岳将军。他一人纵马冲在最前头,也不知为何这般急切。
许小曲站在城楼上,看着那匹黑马载着他飞驰,白衣银甲落上那一片朝阳,在秋风里翻飞着。只须臾,便进了城门。
再后面,是杨柒所领锋锐骑。年廉、凌煦并肩而行,宋颜走在后头,带着身后将士。
今日都是神采奕奕端坐马背,于天光下行来。
香花掷出来,年廉也接下好几簇。
忽然听一片喧嚣,许小曲细听一番,有人惊呼岳将军不见了。
嗯?
什么不见了?
她转身欲跳下城楼,腰间一紧,一杆银枪不知从何处探出来,挑住她的腰带一转将她拉回城楼上的阴影下。
“许小曲,你混蛋。”
他收去银枪负于身后,遮去半数天光,面甲下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取下面甲,朝她踏近一步。面甲跌落在地上,发出轻响,细碎的铜铃声在许小曲耳边响起。
“许小曲,你混蛋……”
他将她抵在城墙上,埋首在她肩头。
“我……”许小曲张口,又不知说什么,她挣扎许久,才抬手触上他背脊,“岳成秋,我怎的就混蛋了?”
“你又如何看到我的?”
她本想……看看就回的。
“薛煜。”等到许小曲在自己心中想了八百遍自己的罪过,他的声音才响起。
带着微哑又压抑的,少年郎的声音。
“他来找我。”他不肯放开,只在她肩头低声控诉,“你凭什么?许小曲,你凭什么?”
“我……”许小曲心念一动,隐约知晓他想说什么,试探着慢慢道,“岳成秋,我若没有十成把握,我也不会做下这些事。岳成秋,我不是帮你,我是在给我自己留一条后路。”
“你为何不告诉我?”岳成秋的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一拉,银枪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许小曲被他拉得踉跄一下,她将他微微抵开朝后退一步弯腰捡起他的枪。
“先下去好不好?下去,我再同你说。”
城门守军似是朝这边看来。
她拉住岳成秋,一把拽到城楼柱子后捂住他的嘴,苦笑道:“岳将军,莫要这样了。于你我,都无益处。”
在这方阴影下,岳成秋的眼瞳如狼眸光晦暗,张口咬在她虎口留下一弯牙印。
许小曲抽回手,看着他眉头微蹙:“岳成秋,你做什么?”
岳成秋没再答,夺过银枪猝不及防将她扛起极快跳下城头。只一个呼哨,逐夜从城门内窜出来。他把她扔上马背一扯缰绳逆着人群冲出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