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郊外遍地黄叶,尤带寒意的秋风卷起他们翻飞的衣袂,天青和素白衣袂交叠着,一时难分。
她听到身后的岳成秋伴着清脆铜铃声在她耳畔低语:“我不知。我当真什么都不知。你什么都不同我说。许小曲,你凭什么单枪匹马杀进北刹原杀到北疆王廷?你凭什么敢这般涉险?你凭什么不来找我?”
他竭力克制的声音低下去,冷意一点点浸透她胸膛,涌进四肢百骸。逐夜在一旁用马蹄子刨着落了一地的秋叶刨出一个小坑。
许小曲转过身,见他垂首而立,独自站在郊外萧瑟的秋风里。
“你若要去,该来找我的,该来找我商量对策,而不是贸然前行。许小曲,我知你帮我我知你厉害。可战场之上,又何来把握?你明明教过我,不该冒进。我听了,我按着你说的做了,可你又凭什么这般做?”
“呼延烈知晓你来,南卡知晓你来,连镇子上的人,都看到你骑马过关隘,唯独我不知。北伐,是我的事,你凭什么冒这个险?”
“你又凭什么……能不告而别?”
“许小曲,你说啊……你说我欠你的到底该如何还……你说啊……”
他的声音在秋风里飘散,许小曲抬起手,落在他发顶。
天青广袖带着干净好闻的皂荚味儿垂落在他脸侧,那双能拿起长枪和龟甲的手在他发顶轻抚。他看着她面上带了笑,她的手往下游移落在他下颌微微抬起,指尖微微停顿,又极快离去。
“原来,岳将军是想问这个啊。”许小曲松了一口气,眼眸微弯,“我告诉你也不过是晚走一刻,反倒扰你跟杨柒北伐。”
岳成秋被她噎住,一时失了言语。
原来,她都知晓。
“岳成秋。我不在,你不是一样能北出三千里,伐至北疆王廷吗?只是快与慢罢了。岳成秋、岳少将军,你该抬起头,拿耶律赫泽人头受封北征大将军。”
“我也曾同你说过,若是我觉着我该走了,我就会走得干净利落。如今,已违背了那时我说过的话。待你凯旋,大抵是想看此间,意气风发少年。”
看此间将军正年少,以慰彼时也年少的自己。
“我早就该走了,却见星陨。”许小曲指指天,“是它不让我走。”
“岳成秋,你知晓吗?”许小曲看着他,伸手虚虚从自己发顶比至他的额头,“我曾经梦见我骑马凯旋,就比如今高出半头的模样。梦见高头大马带着许多人凯旋,却只见百姓夹道,未见血亲。”
岳成秋不再言语,却听见她轻笑着,眼瞳里带出温和笑意,伸手拍去他肩甲上的尘土细细擦拭一番。
“征战近五载,料想你家人该想见你了。误了吉时不好,莫再耽搁了。回家去吧,岳成秋。”
“日后,怕是该称一句岳大将军了。”
许小曲握着她的龟甲转过身去,腰上挂着的铜钱同玉坠碰撞在一处。
忽地,她的袖摆被人轻轻勾住。
“随我回府。”
“什么?”许小曲惊异地看向他。
他用力攥住她的袖摆,让她再走不得。他朝着她一点点靠近,原本攥住她袖摆的手爬到她的手腕将她拉至自己身前。
“随我回府罢……”他泄气一般轻叹,拉着她手腕的手微松,“我爹曾来信,闻甚……闻道长让我爹留意你,替他照看你。”
“薛煜他也来北凉城找过我,让我好生照看你。他同我说你在等我凯旋。”
也是这般,他才会往城楼上看。果然,她还是爱呆在高处。
许小曲久久未应。
岳成秋松开她袖摆,手忙脚乱自怀里掏出一纸书信递到她手中,他慌乱起来:“我没骗你,是真的。”
“你一看便知。”
他看着她接过信,挑开封口取出信纸认认真真看起来,心头微涩。
“
许小曲,我没骗你的。”他迟疑着,悄然靠近,只离她一掌的距离小心翼翼道,“随我回府罢?等到薛煜来信,再走不迟。”
许小曲折好信,不置可否。
那一袭天青广袖落满日阳,带出一道光尘。
她自由散漫,龟甲里的铜钱随她的动作发出声响,她将那封书信收入袖中。握住龟甲,回首朝他笑道:“岳将军,回去吧。今日天清万里蓝,明日也会是个好天气。”
第38章
岳少将军凯旋误吉时,大齐帝并未怪罪,只笑说一句少年心性。众朝臣也只笑,不知是何人,更不知有何牵扯。
岳巍硬着头皮站在大殿上,心中暗骂小兔崽子。
大齐历二十六年冬月初九。
兵马大元帅杨柒、岳家少将军岳成秋北出三千里,夺北疆三原五城携和书凯旋。杨柒加封护国侯,岳成秋受封北征大将军。
副将年廉御敌有功,封明威将军。
医官宋颜、臣子凌煦,岳家军、大齐军共十余万众,皆下封赏。
怪的是岳少将军亲自请下一道圣旨,赐金银、马匹万数,他坦然立在殿中,将听风谷白石坡及他与杨柒受困玄门阵一事上呈帝王。
又有杨柒、年廉、宋颜为证,大齐帝欣然应允。
两日后,宫中大宴。
岳成秋坐在右下首,卸去银甲,换上一身银白衣。年廉坐他身侧,同他低声交谈。
“我猜,是许道长。”
岳成秋手一抖,几滴酒液漾出来落在他手背,他掩下眸中神色,不语。
年廉见此,不由挑眉。抬手掩住灯火,低笑道:“薛煜竟也放任她在这方都城。”
岳成秋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想来是她自有打算,况且,你又能奈她何?”
年廉被他一言堵住后话,悻悻喝酒去了。
末了,大宴将尽时,大齐帝笑说:“如今岳家凌家两个后生可都是将至弱冠的年岁,更有军中好儿郎已到了岁数,怕是也该开宴觅良人。”
岳成秋默然瞥见腰间铜铃映射出通明灯火,良久,才笑道:“臣年岁尚轻,这般好事还是先给年将军和宋医官他们才是。”
说罢,便称有伤未愈,提早离了宴。
临走时,察觉到什么一般,回头正对上凌煦视线。凌煦朝他举杯,饮尽后才侧过头去同周边的人交谈。
岳成秋这才离殿。
无法,岳巍只得打圆场:“这小兔崽子就这样,一门心思都在战场。如今战事刚平,怕是还需好些时日才会想着这些事。还望皇上予他再多些时日。”
“再者,这般少年人,怕是还易冲动。岳家有规矩,只得一人,若是误了姑娘家,怕是不好。”
除去早些告退的岳成秋,今日大宴倒也热闹。
三日后,凌府上收到一袋银子,零零散散竟有二十余两。
银子被呈到凌煦跟前,凌煦失笑,这笔银子,可不是那些时日里的花销吗?他不欠人情,奈何她更不欠人情。
然,昨日里岳府上下静得很,据闻是岳成秋挨了军法。军棍九十,岳巍没留手,岳成秋跪于堂前一声不吭扛下来。
晨间,他换好衣衫,刚踏出府,一个钱袋便从天而降。他下意识接住,朝屋顶看去,却见她坐在屋顶,抱着两只猫儿。
“再晚几日少有艳阳天,岳将军若是要出门游玩,这几日正好。”
岳成秋看她半晌,将钱袋收好:“想去郊外还是在这方街上走走?”
许小曲抱着猫儿跃下来,白衣翻飞着落到他面前,她朝府内张望片刻,回过头道:“岳老将军可在?”
岳成秋挡住旁人目光,在檐下同她低语:“你既没走。这几日又为何躲我?”
“未躲。是这几日忙,替人做法事,祛病消灾画符替人求个平安。”
岳成秋也未再多言,转身领她进府。一路领她至前厅差人上来一壶茶水,提了袖子亲自给她斟上一杯。
“有劳岳将军了。”许小曲拍拍怀里的猫儿,让它们玩儿去。
“你且等等,我爹这个时候怕是还在归家路上。我随后便去请我娘来。”他差人端来茶点,又亲自前去请他娘亲。
不多时,一袭长裙曳地的清丽夫人抱着猫儿进来。许小曲甫一看到许小曲眉眼舒展开来,笑道:“原来是你呀,小道长。”
她坐下来,将茶点往她面前又推了推:“早先成秋同我说有人救他于水火,未曾想是早见过的。”
许小曲觑了岳成秋一眼,见岳成秋垂首耳根浮红云,恭敬立于一旁。
“夫人说笑了,小道只算天机,顺天道。岳将军命不该绝,自是能化险为夷。”
早有耳闻,秦夫人名唤秦吾月,早在岳巍征战归来受封一品诰命。虽是岳巍娶她,但秦氏不改,依旧唤一声秦夫人。说得秦吾月,也当是奇女子,当年一骑往沙场,将濒死的岳巍挖出来。
两人感情甚笃,从未起过争执。
“这几日凌家那小子回来,没找小道长卜算了?嗯……小道长这几日似是也没摆摊子,我还道小道长是回去大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