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说等冬去春来,小曲若还在苍茫平原,他就托岳成秋多照看着她。
如今借着这道天风,竟将日子往前提了许多。
也罢,他先将小曲送回大盛玄玑观,他再动身去寻闻甚安便是。
“走罢?”他笑着迎过小曲,接了她的枪。
许小曲眼睫微垂:“嗯,走罢。”
阵中的岳成秋,才削落一个敌军头颅,神使鬼差地抬头往来时那方望去。
年廉奋力厮杀着,修养得好了他那杆枪也是锋芒无匹。
杨柒提着钩镰枪带落一个铁骑,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他面上。他微侧过头看着身侧望向一方的岳成秋。
那方,是营地的方向。
只片刻,岳成秋收回目光,沉默地抬起枪,杀敌越发利落。
待这处止兵戈,他怔怔地站着。银枪点在地面,一时恍惚。直至逐夜来他身侧低头蹭上来,他才惊觉,自己竟在这种时候分心。
“成秋,时辰已到,借阵破阵,该乘胜追击。”杨柒跃马扬鞭,拉扯缰绳策马而去。
岳成秋翻上马背,再看那方一眼,才跟着杨柒带兵士疾行。
他们带着人马向北追击,踏过满地血色。
乌云散去,天光倾泻,照在这方满是血肉残肢的泥地,那残破的军旗孤零零地立在战场之上。
风停雪止阵消,只余下苍茫平原满地狼藉。原上冬日太冷,纵有天光,亦不敌北风卷刃,细雪凝骨。
等到第二日天将亮,她跟薛煜悄然从营地离开。
薛煜骑着马同她并肩而行,这两匹马过几日到了九曲山下,还得留在齐军驻地的。
他们后边,怕是得靠着步行走去澧州镇子了。
许小曲坐在马背上,瞧着前面的路,也不知为何,前面分明是一条大道,她好像看到了无数条模糊不清的岔路。
她只坚定地朝着一条道走,从天将亮走到日头高挂,再走到日暮西沉。
夜里寒凉,薛煜嘱咐她莫在树上,随后在树底下给她铺上薄被供她休息。她看着薛煜忙前忙后,就笑话他像得了她那师父的真传。
薛煜挑眉:“分明是你太能折腾人。”
许小曲理直气壮:“我,打小糙养的,分明是你们觉得我金贵。”
“行行行,是我们觉得许小娘子金贵。”薛煜败下阵来,伸手揉她的头,“莫贫了,赶紧休息,明日还要早些赶路。”
许小曲点点头,乖巧地在树下睡过去。
薛煜拨着篝火,伸手落在她肩上。他卸了力气靠坐在树下,仰起头望向那望不到边的夜空。
苍茫平原冬日的风太冷了,冷得能钻入骨髓,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长长叹息一声,伸手将滑落的厚披风带上来,给许小曲盖得严严实实。
曾有多少个日夜,他们都是这般过的,但从未觉得夜间如此难熬。他总惊梦,闭上眼,脑子里盘旋的是边月那席话。
那一席话伴着凛冽寒风将人扎透。
薛煜微微蜷缩了身子,小心翼翼地躺下来,侧过来替小曲挡风。后半夜里,他闭目又睁开,听到狼啸自远处传来,又听到寒鸦夜鸣。
他撑着头看着自家许小娘子睡沉过去,才稍觉心安。
直到天边泛一线亮色,他才起身稍微活动身子。
等许小曲再醒了,便听到他带着笑意道:“吃吧,待会儿,便又该启程了。”
“嗯。”许小曲接过他手里已温热的饼一点点啃完。
她看着那簇未熄的篝火,抬头看着薛煜,眼眸微弯:“薛煜,还好,你还在。”
薛煜伸手遮住她的眼睛,将想说的许多话咽回去。
直到过了很久,久到许小曲害怕起来,他骤然将手收回。
许小曲又见天光,被刺激得眯起眼睛。
她听着薛煜声音微哑,他说:“我一直在,别怕。”
北风又吹起来,带走他声音里那丝惧意。
他缄默,直到许小曲歪头来看他。
他轻勾笑,道:“小曲,走罢。”
朝前走,别害怕。
“好呀,也该走了。”许小曲眉眼弯弯,伸手拍拍战马的脖子,“辛苦你了。走,等到了那边营地我给你喂点好吃的。”
两人又启程,如昨日一般并肩走着。
今日的天比昨日要好,无风无雪。
两人只日间赶路,比来时慢上许多,走到第四日午间时分,才隐约瞧见九曲山。
许小曲不由侧过头来同他笑道:“薛煜,我们来时只花了两日,如今回来,多出了两日。”
“好久没这么慢过了。”
她笑说着,突然打马冲去前头。
薛煜朗笑一声,笑声传出很远,他追上小曲:“可不是?许小娘子,看谁先到,若是输了,就出个五文钱吧。”
话落,他就如离弦箭冲出去。
许小曲一边骂他耍赖,一边纵马急追。
九曲山下守营的兵士见是他们,赶忙开了栅门。
有人来迎他们,围
着问前线战况如何。
许小曲抛了缰绳,袖中龟甲里的铜钱叮当作响,她答:“大获全胜,已乘胜追击。”
营地立时欢呼声起。
许小曲见他们这般,径直走向自己的帐子,挨着收拾了许多物件。
她拿起一个稀奇古怪的泥偶,又捡起一串铜铃,澧州镇子里小孩子赠予她的东西多,什么奇形怪状的她都来者不拒收下来。
也有她宝贝着的那副黑白棋子、淘来的岫玉摆件。
零零碎碎的,竟有十余。
她一一看过,一一拿起,最后又放下。
最后,她轻笑一声:“罢了,便宜你了。”
两手空空来,如今带着好几身衣服走,是她赚了。
待她出来时,她见着薛煜在等她。
“薛煜,你怎的这般快?”
薛煜哼笑,接过她手中的包袱:“我只有这双鸳鸯钺、两身衣服。”
许小曲点点头,也是,薛煜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她。他挣来的银钱,去澧州买的吃食,各类小物件,没有一丝留存。
他们还是借夜色走,没有惊动守夜的兵士,亦没有惊起鸟雀。
就这般,走得悄无声息。
待第二日营中兵士来叫他们喝热粥时,找遍了营地都没找着他们。
找人的小兵低下头,轻声道:“只找着了许道长留下的银子。”
黑色的小布包,是那日夜里许道长救下他们那天,他们凑的银子。
许道长没有打开,没有带走。
那日里的许道长把这些银子推回来,他们后来放到了她的帐子里。
她还说他们呢,可又奈何不得。
如今,却还是还回来了。
从九曲山到大盛,要走好久,许道长和薛煜昨日骑回来两匹马也没骑走。
……
从九曲山下走到澧州镇子,许小曲和薛煜又走了五日。
澧州镇子上,许小曲摆下算命摊子,薛煜竟真的吆喝起来,很快就聚了一堆人。
成衣店的大娘风风火火地过来,拉着许小曲左看右看,看到全须全尾的才放下心。
她坐在边上等许小曲算完了才找着空当跟她絮叨。
许小曲听着她絮叨,家长里短、邻里闲话。
大娘还抽空扫了薛煜一眼:“这人,看着也不像大齐人。”
薛煜浅笑,规规矩矩问一声好,又接着道:“我是许小娘子捡的亲哥。”
大娘狐疑地看着他:“不像啊。”
“失散多年了,好不容易才找着。”
薛煜悄悄给许小曲使眼色,许小曲无奈地点点头:“嗯,好不容易才找着。”
大娘神色缓和下来,拍在薛煜肩头:“这身板儿不错,能扛事。”
大娘说完了,才一拍脑门儿:“你瞧瞧我这记性!少将军半月前传信来说冬日里你没有厚衣裳,让给制了。”
“你等等,我去拿来。不对,你瞧瞧你穿这点,走,你跟我回去一趟换了才是。这方不比大盛,你身子骨好也经不起这么造。”
半月前?
许小曲微怔,半月前,她怎么不知?
薛煜在一旁面带笑意连连点头:“她就是喜欢折腾自己,仗着身体底子好就穿得少。我说了她还不乐意多穿,还得大娘出手。”
大娘乐呵呵的,又有薛煜点头,许小曲被拉去铺子里。
薛煜见状去了外间等着。
等大娘捧来冬衣,许小曲摸上厚实的布料,认认真真看着大娘:“谢谢大娘了,晚些我让薛煜把银子拿来给大娘。”
“丫头可别,少将军早给过了。”大娘连连摆手,拿起一件新制冬衣抖开,“我想着你总不喜欢亮色,就给做了这些。”
“大冬天的,该去把这身旧衣服都换了。等后边快到春天,我给你制几件春衣。生了两个都是小子,可惜了我这手做衣服的手艺。”
“小曲啊,我会制好多样式的,还学了新样子,就等着你穿着。你身段好,穿着这些好看,能当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