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曲抱着衣服出来时,薛煜上下打量后先夸了大娘手艺好,接着才跟小曲同大娘道别。
他们买下两匹马,许小曲把包袱挂好才翻上马背。
一路走一路走,他们在傍晚时走出澧州镇子。
许小曲策马冲上九曲山道,在山顶远眺。
冬日萧瑟里,她似看到远处那抹银光。
她终是,要回去了。
……
耶律赫泽没有将赌注全押在外来人身上,但折了左右二将,一时也只能退兵。
仅半月,北疆骑便撤出苍茫平原,又往后撤出两城,最后退至易守难攻的北凉城。
他手中十八万人马,几次斗阵走兵,已折损近八万。
岳成秋同杨柒乘胜追击,逼至北凉城下,只待粮草军备再补来,便可再次攻城。
可……饶是大齐富庶,也经不起再耗下去。
如今已近年节了,打打退退,便又是许久。
耶律赫泽就靠着牛羊跟他们耗。
岳成秋扔了笔,听着笔落在地上,发出“啪嗒”声响。
不一会儿,年廉就探头来:“少将军何事?”
“无事。”
其实谁都知晓,久攻不下,等粮草耗得差不多,他们又该退了。
早知会如此,还是心有不甘。
岳成秋弯腰捡起笔放回去。
至多……再等五日。
耶律赫泽如今手下无将,手中兵士损耗不小,也不敢轻易出城。
他们五日后再攻一轮,若还是攻不下,那便只能暂且退回九曲山修生养息,待呼延烈同他内斗。
……
五日后的攻城战,大齐军如虎。
可北凉城固如铁桶,岳成秋先后分兵欲偷袭都无果。
北凉城是北疆第一道防线,若是突破,再过北刹原翻过天北山脉便可长驱直入北疆王廷。
岳成秋冷下脸,鸣金收兵,安排下十万兵士守在新攻下的城池,将城池内戒严让城内的人缴粮。
杨柒正在屋中看军阵,就听着有响动,抬头望去,果然是岳成秋。
“粮草、军备、药物,都要补。我回一趟苍茫平原,给京都递信。你有什么要传的?”岳成秋站在门口,面色阴沉得吓人。
“有,待我写完了,你一并带去。”杨柒提笔,极快写下一封家书递予他,“快些回来。”
“我知晓。”岳成秋接过信揣好就走。
杨柒看着他的背影不由扶额,送信哪里需要堂堂少将军亲自去啊。
好在成秋还知道分寸,如今耶律赫泽不敢妄动,又成了一动不动的王八,他成了看王八的人。
就等着王八伸头一刀,若是不伸头,那再耗着,缩头也是一刀。
……
这边的岳成秋纵着逐夜一路疾驰,天色擦黑时,已至苍茫平原营地门口。
他犹豫片刻,抬手拍去银白衣上的灰尘,将褶皱抚平才走进去。
有人来接过逐夜的缰绳,他叫住:“许小曲呢?”
被他叫住的人脚步一顿,呆了。
后边才犹豫着道:“许道长……她走了好些日子了。”
“什么时候?”
小兵仔细瞧着他的脸,见他面色沉静,才答:“算算日子,该是三月前。”
三月前!
岳成秋一把夺过逐夜缰绳,干净利落又翻上马奔出去。
只昼夜的功夫,他就赶到九曲山下。
“是我。”他远远喝一声,便有人将栅门打开。
他半道下马,径直奔到许小曲的帐子,猛地撩开帐帘。
干干净净的,被褥叠得整齐放得规整。
桌上放着她那副宝贝黑白棋子,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也只有这副棋子和这些小玩意儿。
他捡了个泥偶看了两眼,一一将小玩意儿拿起来又放下。
看着这些奇形怪状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他轻扯唇角。
净是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也就她会好好收着。
天色擦黑时,岳成秋走出帐子,将要送往京都的军报和杨柒的家书递出去便走了。
明明年节将至,九曲山下、苍茫平原
上还是一片萧瑟。
北风迎面,将他吹得清醒许多,他驰骋在这方天地间。
征战第四载,不伐北疆不归家。
第31章
年节将至,大齐热闹得很。加之今岁收成好,家家户户喜气洋洋,连着两边街道商户都挂上红灯笼。
临近京都的镇子上,在东街街口,前些日子支起一个算命摊子,坐在摊子上的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十来岁的模样,看着不似大齐人。
她日日坐在那里,今日也是如此。
早些时候她许是刚来,带着个少年人风尘仆仆的。
有人瞧着大冬天的这两个人穿得略单薄在外面坐摊于心不忍,便也花上几文钱算命,就当算个乐呵。
一来二去,就陆续有人过来,别说,算的准头也有个六七成。
今日里也一直摆到傍晚,他们才收了摊子。
……
天色擦黑,街上亮起灯火,面摊的摊主搭着巾子,嘴里“啊啊”跟他们打招呼,将桌子收拾干净迎他们坐下。
来人笑了句:“还是两碗面,辛苦哑伯了。”
摊主闻言乐呵呵点头,帮着接过包袱放好,方才转过身去拿了竹笊篱捞面。
许小曲手肘撑在桌上捧着脸也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摊主端来面,薛煜推到她面前,她才转过头对摊主又是一阵道谢。
“来了这些时日,还是吃面舒坦。”许小曲搅和几下,几口下去才觉得身子暖和起来。
“这个天冷,你要多吃些才是。”薛煜取了竹筷,拿着帕子擦了又擦。
虽是小镇子,这个时辰却还热闹。待他们二人吃完,年节夜市,再走走走过大半条街。
许小曲拿起一张神将面具往自己脸上比划:“薛煜,大齐的物件跟大盛的比起来更张扬些。”
神将面具金红青蓝,四色确是明快张扬。
薛煜抱着摆摊的物件,笑道:“我往九曲山时急得很,可没功夫好好看。”
“买一个买一个!”许小曲从袖中掏出几文钱,买下面具拿在手里。
她饶有兴致地走在前头,趁着年节多买些小玩意儿也好。待再过些时日怕是就买不着了。
“买。”薛煜懒洋洋地应声。
走过热闹街道,行至灯火稀疏处,许小曲听着身后的薛煜轻声言语:“行了数月都未出大齐,还是因为岳成秋?”
许小曲停下步子,朝着他笑得坦荡:“是啊,我说过要等他凯旋再走。是我食言,过意不去。”
“他是大齐人,大齐的将军。再过个三五年,就会接替他爹和杨柒的位置。”薛煜的声音带了无奈,“小曲。”
许小曲心虚得不敢看他,索性将那张面具戴在脸上,在他面前摇起龟甲。
真真是十足的神棍模样。
薛煜被她逗笑,轻叹着伸手按在她发顶:“净搪塞我。我不说就是了。只是你这般,我如何去寻你师父?”
“薛煜。”许小曲抬头看他,眼中落了几星灯火,“我总觉着,师父离我不远。”
薛煜哑口无言,他沉默地抬手摸上她的头,在她头上轻拍。
“等春日来时,我就又长一岁了。”许小曲躲开他的手,面带惆怅,“老了……”
薛煜在她额头屈指一弹:“说什么混话,你是骂我呢?”
许小曲捂住额头忙反驳:“没有,不敢。”
“是真的。”许小曲面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低下头,看着手中墨色刻金纹的龟甲,极轻地摇晃一下。
铜钱叮叮当当的声音,是她听得最多的。自小就听着它们的声音,过了大半辈子,才鲜少再听到。
从前打起仗来,许多时日不眠不休,忙起来再没有功夫卜卦算命。龟甲她一直带在身上,也不知那时碎了没有。
夜恍然已深,灯火阑珊里,只余缝隙里落的夜色。年节夜,风吹得急,撩起二人的发尾。
许小曲犹豫着开口:“我……还是不想回大盛。”
“那你是想去一趟大齐都城?还是就在这方呆着?亦或是再去前线看看?”
薛煜的声音总带着他都不曾知晓的暖意。许小曲拿不准,更不知为何,她似是看到了上辈子那个待她极好的薛煜。
……
许小曲已记不起是何时回的客栈,她在榻上翻来覆去,伸手摸到枕边的龟甲心中安宁下来。
直至第二日晨间,她起身换衣,换的还是澧州镇子里大娘制的冬衣。她同薛煜刚出客栈没走多远便被一老者拦住。
老者身着道袍,怀里抱着拂尘,头戴莲花冠,抚须道:“我观二位同贫道有缘,不若小算一卦,二位听听我这卦辞再走,如何?”
薛煜跟小曲对视一眼,见小曲点头方才答应:“那便有劳了。”
“先看看这位女施主的。”老道只端详片刻,手中掐诀,微微点头,“这位女施主。且听贫道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