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上日阳渐渐隐去,细雪洋洋洒洒落下来,她抬手接住一粒,雪粒子化在她手心里,沁凉。
大盛少见落雪,这个时节应当比这方暖许多。
她记得,只有等到年节将近,大盛才会冷起来。
那时候街上张灯结彩,老老少少都喜欢游街,买些吃的玩儿的带回家去,等年节时摆出来。
许府……她有些模糊了。
自她能记清事后,就未在许府了。
只隐约记得,许府也会挂各色灯笼,挂在廊下,再点上不易熄灭的灯火,照出那一路光亮。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记不清大盛许家,只记得玄玑观里,师父常常同她下棋教她兵法。
师父师父,玄玑观的蜘蛛网是不是都结满了啊。
忽然有人遮住光,许小曲抬头才见是薛煜替她撑了一把油纸伞。
“站这上面吹风,还淋雪,也不觉得冷啊。”薛煜抬手扫去她发顶的细雪,又替她擦了擦,“是不是想回去了?”
许小曲摇摇头,复又看向那方战局。
她害怕很多东西,害怕她若是插手,会出变故。
她便只能等着对面那个人出手。
可看了这半晌,都不见熟悉的玄门阵,想来,那人怕是还在藏着。
卷来的风似是带着她熟悉的血腥味儿,在她鼻端散开,钻进肺腑。洗不干净的血腥味儿,她手上有,她从前那把枪上也有。
那许许多多的人和事便在她脑中慢慢变得清楚,她似是听见许多哀嚎,有百姓抱着自己亲人的尸体在哭。
还有那……深埋进泥地里,与泥地一起被践踏得不成人样的肉泥。
有人纵马,血流成河。
遍地都是血肉荼靡,她再瞧不清了。
她听到金戈之声,马蹄急踏,踏碎一座又一座城池。
她有些恍惚起来,握住枪的手微抖。
直至一声鹰唳,她才缓过神来,她依旧站在高台上,立于天地间。
定然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她回来了,就不会再有那么多人枉死。
她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许小曲看着薛煜,薛煜干干净净的,背着他的宝贝鸳鸯钺。
她抬手就摸上他眼下那道疤。
许是她的手太凉,惊得薛煜轻颤了下,她匆忙收回手,看着薛煜那双眼睛:“这道疤,要不要想法子给去了?”
薛煜懒散笑道:“都跟我这么些年了,早就习惯了。”
他话锋一转,抬手将她被风吹散的一缕发别到耳后:“若是许小娘子不喜欢,去了也可。”
许小曲只笑着摇摇头,又看向远处。
她抛下一枚铜钱,接在掌心,看着铜钱上的字样,眯着眼看向天空。
天空之上,乌云聚得更拢,此刻已压至近处。
南卡在她肩头,似是有些不安。
它低声鸣叫着,焦急地蹭在她脸侧,几次跳到脚边,欲往战场飞。
许小曲蹲下身子将它抱起来不断安抚:“怎么了?南卡?”
南卡转头看着她又看着天。
许小曲掏出龟甲,欲行卦卜爻,却想起这般大事未至三月再问不准。
她犹豫着,只得抬起头细细观测空中,提起几丝发测风向观云气。
须臾,便见空中隐有乌云聚起,细雪下得急了些。
眼见乌云越聚越多,遥望远处,隐有成漏斗之象。
它们似是在一点点往下压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般云……该起阵了。
有一阵大风吹过,许小曲握住六尺枪猛然跃下高台。
第30章
阵中的岳成秋挡开袭来的剑,雪下得越发大。
北疆骑突起变阵,他眸色一凛,手中六尺银枪又扫落一个铁骑。
呵……
岳成秋轻蔑地扫过不知何时站在耶律赫泽身边的关中人。
天机,不止是他能算。
待白雾迭起,许小曲自后方悄然遁入阵中。
她携银枪游走,于阵中穿行。
也不知行至何处,她眼眸微眯,微微侧过头:“玄门中人?”
果然,那人银面白衣,宽袖垂落,抱一尾近二尺的拂尘。
他面具底下那双眼阴戾,直勾勾看过来,令人心中生寒。
许小曲抖落枪上血珠,脚下微动携风而至。
此人身形如鬼魅,一时竟躲过好几招。
“逆天机,枉称道。”有声音响起,如他身形一般飘忽不定,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看着许小曲。
许小曲冷笑一声,未答。
长枪搅起破空声,直袭他面门。见他微侧身子躲过,执枪又一转,擦过他腰腹,带出一串血珠。
她错身而过时,笑道:“窥不该窥,贪不可得,才是枉称道。”
说罢,长枪在她手中灵巧回转,逼得那人后撤数步,拂尘微动间,他匿进白雾之中。
许小曲略顿,极快摸出腰间短剑径直往白雾中一处掷去。
利器刺破皮肉的声音响起,那人于雾中闷哼一声。
许小曲的身影融进阵中白雾,紧追而去。
她顺着那点血色,追出十余步,那人已没了踪迹。
苍茫平原冬日风雪大,借风起阵倒是不稀奇,那便只能看看阵中谁胜。
许小曲折返换一方行进,一路疾行并未见人。她方才入阵与薛煜兵分两路,如今抬头观天无日月,又再未见血迹,只能循北风而行。
……
另一处,有几人战至一处,为首的是北疆右将军廖英。
“你到底是何人?”廖英又
接下杀招,吃力地将双刀甩开。
他对面的人,着岳家军甲胄,玄甲覆面,露出的那双眼中杀机翻涌。
他斩落一个北疆骑,鲜血如绸将他浇透。
血水顺着面甲滴落下来,他抬手撩起面甲缓缓取下。
“呼延黎,耶律赫泽。”他低声喃喃着,取下面甲露出那张同前任北疆王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容。
“廖英……”他扔刀换爪,一个跳跃袭向廖英。
廖英躲闪不及,只得抬起手臂挡下铁爪。
铁爪打在他护腕上,拖出几道长长的抓痕。
“你没死!”廖英看清他面貌,瞬时一惊。
呼延烈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双爪如风如电,急掠而上。
北疆军士蜂拥而至,呼延烈接连挡下数人,他眼眸冷厉,却始终没有伤一人。
廖英见状,嘲讽一笑,随手抓过北疆军士挡在自己身前。
原本袭向他脖颈的铁爪往旁微侧,只勾住北疆军士肩膀将他甩了出去。廖英的双刀顷刻便至,呼延烈抬爪架住,他大喝一声,将廖英打退十余步。
周遭北疆军士合围,呼延烈颈侧被拉出血口。
数杆长戈袭来之时,有人抓住他后颈的甲胄,替他扫开周围数人。
他被她一把按下,高大的身躯半伏于地。
“呼延烈,你看清楚了,他们想杀你!”许小曲松开他执枪而立,枪尖淌下一连串血珠子。
她执枪扎透朝她劈砍的北疆军士后甩开,声音冷冷:“你说过,要爬起来。”
“呼延烈,爬起来,杀出去。”
她翻飞的白衣,如雪色羽翼,挡住满目血色。
为君,为王。
“呼延烈,最后一次。”
混战中,许小曲握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起来。
刀光血色里,翻飞的白衣也染上血污,迸溅的鲜血落了她满身。
呼延烈终是爬起来,长爪取了数人性命。
厮杀声渐歇时,重重血光里,许小曲看到他似是朝她走来。
他提着廖英的人头朝旁边扔去。沾满鲜血的手心里,躺着枚松石,“他的。”
“许小曲,我要走了。”呼延烈垂下头,脸上的血顺着淌下来,他抬手擦去,静静地看着她,“不死图腾。”
“什么?”许小曲抬眸扫过地上的尸首,才稍松懈下来。
寂静的北风里,她看着呼延烈借雪净手,消尽鲜血。
“许小曲。”他又唤道,抬手将她拉近,在她额头留下一抹新鲜的血迹。
血迹变作暗红,他看了她半晌,才慢慢道:“愿火神佑你永生。”
有人自白雾之中悄无声息出来,呼延烈转身,在离去之前看了她最后一眼。
他走远,融进白雾之中。
北风撩起他的发,许小曲似是看到他后颈上火焰与苍鹰交织的不死图腾。
等再看不到,许小曲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握住银枪的手。
这双手还稍显稚嫩,却已磨出了薄茧。
许小曲拖着枪,在阵中独自行了很久。借天风布阵,困敌军,于阵中厮杀,退耶律赫泽助呼延烈回北疆。
玄门阵破,大齐无虞。
她提起枪,自阵中跃出,往大齐军营地走去。
薛煜早已出来,他只是去探查岳成秋和杨柒进展如何。他在远处等着她,他一样未曾想到,此战,阵中只打了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