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坐在树杈上晃荡着一条腿在从上面看着许小曲:“许小娘子,你行行好,去跟岳成秋他们几个打,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许小曲握住长/枪前指,仰头看着他:“薛煜,你下来。说好的今日陪我走百招,还差三十,继续打。”
“我的许小娘子——”薛煜拖长声音,抱着他的鸳鸯钺在树上同许小曲讲道理。
“我这身本事够用了,你别练我。早些年在福南山练轻功也是这般被我家师父追着打。好不容易出师了,还得被你追着打。好小曲,饶了我罢。”
“你不是说若我上战场还做我副将?战场上寸长寸强,你轻功虽好但架不住单打独斗,若是战场只余你,你当如何?”
许小曲的声音缓下来,她看着薛煜苦笑一声:“薛煜,若是真有那时候,你要能撑到我来才是。”
薛煜握着鸳鸯钺的手收紧,他眼尾撩起点笑意:“许小娘子,你真是……”
他家许小娘子,总是这般为别人着想。
冬日晨间的原上,凛冽霜风卷过来,将这方站着的人吹得身子微颤。
“谁?”许小曲猛然回身,人未至枪先到,枪尖钉入来人足前三寸。
“我。”岳成秋看着银亮枪尖,一时不知说什么。
“我是在同薛煜切磋,他说想练练的。”许小曲一把拉过刚从树上跳下来的薛煜挡在自己面前,面上带着歉意,“岳将军若是无事,我便先退下了。”
她刚踏出一步就被薛煜抓了后脖领子,薛煜把她放回岳成秋面前:“喏,岳将军是来找她的罢,我先走了,待晚些我再将她领回去。”
许小曲:“……”
天杀的薛煜。
她转身想抓薛煜,却见薛煜已退至十步开外。
许小曲气得牙痒痒,怎的又是这招?
她还未说话,就听着岳成秋淡淡道了句:“我路过,没什么事。别怕。”
她还当真是怕他……
也就是薛煜敢这般,明明知晓她所想还要将她留在这里,待晚些定要他好看。
许小曲心底里骂完薛煜,叹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见岳成秋神色与往日无异,遂笑道:“那岳将军若是有事来帐子找我便是。”
“好。”
“馒头云天气晴,岳将军,今日当真是好天气啊。”
许小曲同他错身而过,苍茫平原上的风拂过来,带起她散落的鬓发,掠过岳成秋耳畔。
岳成秋的银枪点在地面,他走时,银枪枪尖拖出一尾长长的痕迹。
她说得不对,今日天气算不上好。
第29章
“今日战鼓齐鸣,你却坐在这里,就不怕岳成秋栽在耶律赫泽手里?”
薛煜的声音传来,许小曲才略往下看了看。
她也不知怎的,今日心绪不宁。
冬日的苍茫平原落了雪,她这方看去是澄澈天空,比许多地方更为广阔。
她握着手中龟壳,听着铜钱碰撞,才稍觉心安。
“这次耶律赫泽怕是已有防备,那个用玄门困阵的人,应当也是玄门中人。他恐怕今次也会观望。”
“我已教岳成秋布阵破阵,他定能从容应对。若是那人出手,我带人突袭也能出其不意。”
她自树上跳下来,踩在地面薄雪上。
薛煜伸手扶她一把:“这个时节就莫乱跳了,积雪湿滑,若是摔了怎办?”
“不会。”许小曲眼眸微眯,看了天边半晌,听远处隐有战鼓擂响,“薛煜,我算不到天机。”
她不是师父那般,真有大神通能算天地的道长。她只会握着她的龟甲,记下爻,按着师父教的去解卦。
师父曾经也说过,她算不准。
“天机?”薛煜笑一声,“天机不可泄露啊,许小娘子为何总想替岳成秋算天命?”
为何?
许小曲一顿,拢着手垂下眼睫,唇角微勾:“不是替他算,是替我偿。”
“算不到那便不算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啊。”薛煜顺手摸上她的发顶,“你已经做了许多,等冬去春来,我替你走一趟,去寻你师父。”
“寻师父?为何?”许小曲怔怔地看着他。
为何薛煜会突然说起这事?
边月已同她说玄门阵破,大齐无虞,她恐怕待冬去春来时,也已经离了苍茫平原。
可薛煜同师父,亦只有一面之缘。若是为了她……又为何要为了她?
薛煜只摸着她的发顶,将她的发髻揉乱:“许小娘子不是一直想找师父吗?我先替你走一趟,等寻到了,我给你递信。你找个安宁的地方等着便好。”
“许小娘子,你是不是想回玄玑观?不如你就在玄玑观等我的信。”
许小曲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薛煜,你……”
她话未说完,便被薛煜打断。
“许小娘子,你想做什么我都替你做。你家师父不见你,你定然是寻不到他的。”
许小曲沉默下去,抓着他的手一点点收紧。
是啊,师父不见她。
她若是想寻他,又怎能轻易寻到?
薛煜笑叹:“许小娘子,你这般我怎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呆着?不若我送你去找边月?”
小曲这模样,放她一个人,他着实放心不下。
“边月……”许小曲低声喃喃,许久,才抬起头来看着他,“若真的无处可去,我便回玄玑观。”
“那你到时可得在观里好好呆着等我的信,莫乱跑,我怕找不着你。”薛煜搂住她的肩,“今儿天气好,可这方又不能散心,唉,真是苦了我家许小娘子了。”
他家许小娘子,明明该像其他的姑娘家一样吃好的穿好的,待回去了,他定要将她好好养着的。
许小曲心知他在逗她开心,也不扫兴:“那等我们回去了,就先住在玄玑观。师父和我都不在观里,这许久过去,玄玑观怕是都落灰结蛛网了。”
“行啊,许小娘子可得给我腾个屋。”
两人说着话,却听一时鼓停,马蹄急踏。随后厮杀声起,地面似是都颤动起来。
交战了!
许小曲几下又翻上树,遥望远处。
越过好些帐顶,只见远处迷蒙一片,将一方天地笼罩,看不真切。
“薛煜,走。”
她飞身跳下,一晃便已在十步开外。
薛煜几息的功夫便已跟上。
他握紧鸳鸯钺,视线始终不离前面的许小曲。
……
冬日清朗的天空下,岳成秋白衣银甲纵战马一马当先杀入阵中,直朝耶律赫泽而去。
“上一场你斩我大将,这一场我便要你还回来。”耶律赫泽居于后方喝道,旋即一个纵跃,借北疆铁骑一路踏到军阵前,一杆长戈迎上岳成秋银枪。
“呵……”岳成秋轻笑一声,握着银枪的手收紧,一枪挑在耶律赫泽长戈之上。
两人一击即退,岳成秋银枪撩起许多被雪浸湿的泥土。
忽闻战鼓又擂起,岳成秋心中一颤。
他若有所察,望向大齐军营帐那方。
果然瞧见许小曲白衣猎猎站在高处,手握六尺长枪看着这方。
似是知晓他在看她一般,她将手中长枪一抛,接住旁人扔来的鼓槌。沉闷悠远的鼓声响彻天地,似惊雷乍起,惊起人心头热血。
岳成秋目光稍凝,只片刻便转过头来。他长枪一掠,击在身后杨柒的钩镰枪上打出金戈之声,唇角先是勾起一抹笑意,随后大喝道:“变阵。”
大齐军井然有序,分出数队作星散,耶律赫泽大军退去为防,岳成秋便带一支骑兵突进。
许小曲将一切尽收眼底,南卡站在她肩头,陪她看着那方烟尘。
岳成秋也不愧将星之名,只琢磨了这些时日就能试探着让大军初成玄门阵。
玄门九宫八卦阵分合变数既多又快,比之玄门困更多几重变化。如今岳家先锋军已撕出一道口子将北疆军分隔出两边。
“这般,便好打了。”许小曲喃喃一声,抚上南卡的背羽,“你那主人,也不知能不能在阵中厮杀出来,这次,他不能再留手了。若是再留手,死的,必会是他。”
若是这点狠劲儿都没有,谈何杀呼延黎。
阵中忽地一变,耶律赫泽北疆骑铁骑长戈,直破中门。
岳成秋变阵退兵,大齐军往前厮杀,岳家军分双翼合围而上,以护前锋步兵。
两军斗阵太快,许小曲站在这方只能勉强看出些进退。料想岳成秋此番,是以击破北疆骑为先,再助呼延烈回北疆才是。
战场上形势千变万化,两军终是厮杀在一起。
冬日暖阳下,却照见尸首,遍地血肉残躯。那一点金色的光铺开来,铺满血肉上、泥地里。
边月……应当已经全身而退。
许小曲思衬着,摩挲着手中的龟壳,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素白衣摆。
冬去春来……这场仗还有得打,她亦不知会不会生出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