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在夜色和落拓北风里。
岳成秋挪动一下身子,看着自己的影子靠在许小曲边上。他心念一动,小心地再靠近一点。
见许小曲没有动静,才松了一口气。
“大齐的姑娘,养得比你好。”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许小曲闻言睁开眼,轻笑出声:“岳将军,你就憋出这么一句?”
岳成秋猝不及防,慌忙往后退,一个不稳险些掉下树去。
好在许小曲眼疾手快,握住他的手臂将他重新带回树上坐稳。
岳成秋别过头去看着远处望不尽的平原。
少年人的脸白皙些,那一抹红极难遮掩。
许小曲松开手退回去靠回树干,抬头瞧着天空里不知何时飘来的一层薄云,将星子遮住几颗。
“北斗在北,参宿在西。眼下冬日里便只能瞧见参宿。”
“等参宿正南,便该是年节。若是再晚些,年节怕是要在原上过。等龙抬头后,便该看到春日的星象了。”
“我今夜里小观天象借星问战,它告诉我此战将胜。”
“岳将军,明日也会是个好天气。早些歇息吧。”
她说完便跳下树去,白衣飘扬着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岳成秋的手落在枯树干上,慢慢攥成拳。
许小曲行了一路,没敢回头看岳成秋,方才脑子一乱不知说什么便扔下一番乱七八糟的话,也不知岳成秋作何想。
可世间缘聚缘散,是常有之事。
她与岳成秋,也不过是前世有恩,身负命数。
她步履匆匆,只闷头往帐子赶。
走得急了一时不察,迎面撞上一人。
许小曲揉着额头抬头一瞧,就见呼延烈正低头看她。
南卡站在他肩上跳下来,许小曲手忙脚乱将它接住。
呼延烈淡淡道:“南卡找你。”
许小曲抱着南卡,南卡就蹭她的下巴,把她蹭得有些痒。
她伸手摸上南卡的头,看向呼延烈:“南卡很少夜里找我。”
呼延烈似是知道瞒不过,点点头:“是我找你。”
第28章
营帐里只点上一盏灯,借着昏黄的灯火,南卡蹲在桌案上已舒服得半眯眼了。
呼延烈静静坐着,许久,才开口道:“许小曲,三日后再战。我就要,回去北疆。”
他语调缓且沉稳。
这些时日在大齐军中,听得多了,说关中话比来时更顺畅。
许小曲见南卡将头藏进翅膀里睡了,声音放得轻了许多:“好,你的刀还抵在我这里。你得真的爬起来,然后将那些人拉下去。”
“到那时,我便前来拜会新的北疆王。”
呼延烈深邃的眼眸里尽是炽烈直白的情意,点点头:“我会。你信我。”
“北疆人说谎,会被扔去喂狼。”
许小曲轻笑一声。
来这苍茫平原这么些时日了,她也听到平原之上有苍狼夜啸。
呼延烈如鹰也如狼,带着未曾驯服的野性站在她面前。
北疆人直白又热烈,从不像有些人那般扭扭捏捏。他们会将喜欢摆在明面,郑重地说出来。
也会将自己的真心交付。
只是仅限于喜欢一事。
若是碰上其他,北疆人也会同关中人一般变得不可捉摸。
呼延烈总说大齐人狡猾,但他又何尝不是?初时他一样想利用岳成秋和杨柒助他夺位。
“你不喜欢大盛。”
呼延烈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这句话在她心中击出一点波澜,这点波澜在寂静的夜里一点点放大,慢慢散至四肢百骸。
许小曲唇角勾起一个笑,想到了什么似的避开呼延烈灼灼的目光。
“大盛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哪有不喜欢的?”
“你不喜欢,随我去北疆。我能护住你。”呼延烈看着许小曲低垂的眼睫,抬起手落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擦过。
他擅使长爪,手掌关节处被磨出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本想握住,应当是又觉得唐突,最后还是躲开了。
“可是呼延烈,感情这种事,并非那么简单的。我曾说过,我非北疆人,做不到那么直截了当,更不能像你一样,喜欢就去追。我也曾说过,我收下你的刀,是因为,你想有个念想。”
许小曲收回手,袖中的龟甲滑出来,稳稳当当落在她的手心里。
“这般说你明白吗?我这辈子,或许都与情爱无缘。”
“有许多人活着就已经很累了。”
她摇动着龟甲,铜钱叮叮当当响起来。
“呼延烈,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护着我,我从来都无畏生死。”
“你还想,要什么?”呼延烈认真看着她,看着她记下他看不明白的横杠。
许小曲记完爻,抬起头朝他笑道:“我许小曲这辈子,都只想让许多人平平安安过这一生。愿他们无病无灾,万事顺遂。”
“呼延烈,我不知道你这辈子能如何走。我方才又算了一卦,你听听?”
“上次算卦否极泰来算你前路,如今这卦问卜千百条路你该如何走,给你指个方向。”
“是什么?”呼延烈取出一锭碎银递给她,眼神柔和下来。
许小曲撑着头眼眸微眯着:“积少成多,草木茂盛。渐进之道,能得吉祥。”
呼延烈笑起来:“是好的。”
“嗯,好卦,上上卦。”许小曲也笑起来。
她愿意看着这些真诚相待的人活得恣意些。
呼延烈面上还带着笑,郑重道:“许小曲,你等我。要活下来还要很多时候。你记挂着我,是我报仇外的能活下去的事。”
许小曲沉默片刻,看向他:“为何……会是我呢?”
呼延烈神色坦然,眉眼间具是温和:“我一眼看到你就觉得应当是你,我说一眼就喜欢,是真的。我没有阿爹了,也没有其他人。遇上你,觉得好。你待南卡好、待我好。我想活下去。”
“回去路难走,我要爬上去,会杀很多人。今夜,是道别。我不缠你,今夜最后一次,说清楚。”
许小曲自是了然,他果然是她猜测那样,是如溺水的人一般寻一根稻草,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自己也不想在还未爬上北疆王之位的光阴里尽是仇恨,遂觉得她合适,便找上门来。他不单单是觉得舒服、喜欢,他更是在给自己留一线清明。
“呼延烈。”
许小曲叫住他。
等呼延烈回过头来,便瞧见十六岁的关中女子,一双眼中盛满星星点点的灯火:“今后的路上,我愿你有人相伴,此生不孤。”
此刻夜已深了,帐子里的灯火燃了这许久也慢慢弱下去。灯芯“哔啵”轻响炸开,又惊了一帐子的寂静。
南卡睡得沉,沉到呼延烈将它抱起,它才迷迷糊糊睁开眼乖巧站在呼延烈肩头。
呼延烈刚踏出帐子,远远看见岳成秋站在十步开外。
他慢慢走近,眼眸里带着凛然杀机:“三日后,我回北疆。我会快些,将他们杀了,爬上去。”
“耶律赫泽,你来杀,我助你。你可呈给大齐皇帝。拿功挂帅。”
“但愿如此。”岳成秋看着地面树影淡淡道。
待呼延烈走后,他微仰着头看天上飘着的两三乌云。
今夜里看不到月亮,月亮没有为他停留。
三日后再战,他会给耶律赫泽痛击,助呼延烈回北疆。
待那时,他便可将北疆逐出苍茫平原。
……
这夜里分外
安静,静到连一声鸟鸣都无。
岳成秋在年廉帐中,又是一夜未眠。
等天将亮,左右也睡不着,他起身摸了枪出帐子。
等他练完枪,见时辰还早,索性在外间散散心也好,等着再晚些带岳家军排阵晨练。
忽有隐约的打斗声传来,岳成秋心念一动,随着声音寻过去。
等绕过几个帐子,便见许小曲白衣翻飞,一杆长/枪灵巧,打在薛煜手中那双鸳鸯钺上发出“铛铛”声响。
薛煜接得辛苦,喘着气喊道:“许小娘子,收手吧,我又不是岳成秋和杨柒那等用重兵的,你挑我鸳鸯钺也没用啊。”
许小曲眉一挑,银枪一转卡进鸳鸯钺的缝隙里一别一拉,将鸳鸯钺挑飞了去。
她逮着这机会就挥着长枪往薛煜身上招呼。
薛煜着实无奈得很,堪堪避过锋芒,借一边帐子一跃而起,踩在帐子顶上纵跃而下重新握住他的鸳鸯钺。
只须臾,他便袭至许小曲面前勾唇一笑:“许小娘子,硬抗我不行。轻功,你不行。”
话落,他的鸳鸯钺回寰,擦着许小曲手中枪杆过去眼瞧着就要划破许小曲的面颊。
那杆银枪忽又搅起尘土,许小曲旋身而下,长枪顺势绕了个圈打在薛煜腰间。薛煜被她轻轻一推,便落至一旁。
他几下翻上枯树,也不知何时抓了一根枯草叶叼在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