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从未同岳成秋打过,也不知这个时候的岳成秋练了那十几年的岳家枪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一样纯熟犀利。
日阳高悬时，大齐军军营里热闹起来。
上次破阵，许多人知许道长武艺高超，乍听见许道长要同少将军练枪都觉得新奇，一时都放下手中的事过来瞧着。
许小曲将袖口绑好，握住薛煜递来的枪将反握枪尖点地，她朝岳成秋笑道：“岳将军,打吗？”
岳成秋抱着枪扫了一眼周遭围观的众人心下无奈。本没想许小曲同他打，只想让许小曲看看他岳家枪是何模样。
奈何许小曲似是会错了意，他还没来得及说,直接让薛煜拿了一杆枪来。
罢了,许小曲既想松松筋骨，那他奉陪便是。
营中人多，演兵场空地辟得宽。
空地之中,岳成秋银白衣六尺枪。
许小曲站在日阳下,手腕一转，枪尖微提。她眸中落了一点碎阳眼眸微弯，扬声道：“岳将军可别留手。”
“好。”岳成秋将枪一横立在原地。
只见沙尘骤起,银枪相撞之声响彻演兵场，两人一触即离。
许小曲握住枪稳稳站在十步开外，岳成秋面色一凛心下微惊。
这般大的力道……
还未等他叹完，许小曲又动。
素白的衣袂翻飞，墨发被风带得扬起些许。她双手握住枪杆，横扫复压，重重落在岳成秋横握的枪上。岳成秋的枪尖被她直直压进地面几寸。
这一击，岳成秋竟落了下风？
“我早觉着许道长厉害，未曾想竟这般厉害。”
年廉惊叹出声。
他早先看许道长拦住耶律赫泽的戈又一马当先撕破北疆军，便知晓许道长身手不凡。
但未曾想她这一击，连以岳家枪成名的岳成秋都猝不及防落了下风。
杨柒没有言语，他仔细看着许小曲的枪法，瞧着不是正经路子。想来神通道长闻甚安教的也不是各家正统枪法。
岳成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手滑至枪杆前端，握住枪杆一转后向上猛挑。
许小曲唇角微勾疾退而去。
岳成秋的银枪挑了个空。
岳家枪本就以刚猛灵活著称。岳成秋一击不中便紧追而上。
一时银光乍现，破空之声不断，惹得人眼花缭乱起来。在那沙尘之中，只瞧见二人枪尖绽出银芒点点，他们白衣纠缠在一处，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了。
岳成秋循着岳家枪的套路走，六尺银枪时而击如点星时而出如游龙，或是那银枪囫囵一扫直直袭向许小曲腰间。
许小曲腾空而起轻巧躲过，随后脚步一错，踏九宫八卦步游走成太极之势接下岳成秋后招。
银枪在她手中，柔如长绫忽卷，刚如铁鞭横扫。
岳成秋瞧着有些难以应对。
薛煜站在杨柒身侧，闲闲地看着场中二人。
这个年岁的岳成秋，还是不够老辣。明明几次都能攻，但他却太过保守选择防。
“少将军怎的……看着像是落了下风？”
“是啊，许道长竟这般厉害？”
“当初你们说许道长厉害，我还当是夸大，如今一见倒是开了眼界了。”
有兵士摇头感慨：“话本里说的那些个女将军，便大抵如此吧。”
“杨将军，少将军可有反击之法？这般下去，怕是当真会输啊。”
杨柒闻言，扫去一眼不言语。
小曲路子野，枪法刁钻，饶是他看了这许久也没摸出点门道。若是她当真能留在大齐军中……
思及此，杨柒又摇摇头将这些东西甩出去。
小曲是大盛人，就算是不上战场，也定然不会留在大齐军中。
薛煜哼笑一声：“若是岳成秋这般死板，怕也担不起将星之名。”
他话刚落，岳成秋果然银枪一探一搅，将小曲逼退十数步。他拖枪而行，带起一路沙尘，铿锵之声又起。许小曲三拦银枪背身扫尾，忽地转身，长枪如剑，杀了岳成秋一个措手不及。
竟是回马枪！
许小曲不在马上，这回马枪便卸了几分力道。
岳成秋银枪转合堪堪避过锋芒。
许小曲眼尾撩起几分笑意，朝前速踏几步后腾空而起，稳稳落于岳成秋的枪尖之上。
岳成秋抬头，少女一袭白衣立在他枪尖。她下巴微扬，带了几分英气的眉宇间尽是张扬，那白衣上落满朝阳被深秋的风撩起似浮光跃金。
只这片刻的愣神。
她的枪尖便立时抵在他咽喉前半寸。
“岳将军，分心了呀。”
她的枪尖往上游移抵在岳成秋下颌，将岳成秋的下巴带着抬起一点。
岳将军果真好颜色。
许小曲心里叹了一句便收回枪从他的枪尖一跃而下。
练枪倒也谈不上输不输的，只是引了许多人议论。
岳成秋立在原地，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人都散了，杨柒看不下去，才走过来拍拍他的肩道：“成秋？傻了？”
“许小曲……”岳成秋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杨柒明白过来。
方才小曲跃至枪尖上执枪而立，白衣翩然。莫说岳成秋，就是方才的年廉、薛煜还有旁人那许多的目光都凝在小曲身上，如那日破阵一般。
“她……”岳成秋挣扎着，只觉得脑子里又乱起来，乱得不知说什么。
小兔崽子。
杨柒只暗暗笑他一句，面上带着几分明了：“小曲怎么了？我瞧着她同薛煜相熟，宋颜和年廉爱找她唠上几句算点小事。这两日呼延烈也时常打着南卡的号子来陪她。小曲啊……招人稀罕得很。”
“她说话好听又有能耐，营中许多人也爱同她和薛煜聊聊。”
杨柒一口气分成两次叹，瞧着岳成秋慢慢冷下去的脸，莫名觉得自己心中畅快许多。
这些日子的成秋，没事做就拉着他练枪，如今也算得给自己出了一口气没那么憋屈了。
岳成秋沉默良久，杨柒见状欲溜。
奈何岳成秋又将他叫住：“陪我再打打。”
杨柒：“……”
……
待再晚些，许小曲坐在枯树高处看着空中稀零的几颗星子。夜色空寂里，又逢晴日，星子瞧着亮了许多。
星落天河，斗柄指北，人间已冬。
许小曲低头才见着，岳成秋不知何时站在树下，他一袭银白衣映着月光朝她看来。
“岳将军，你要不要上来啊。”许小曲只看了他一眼，便又抬头观星去了。
岳成秋几下攀上树，坐到她身侧。
许是觉着冷，他往许小曲身侧又靠了靠。
许小曲不自在地侧身躲开些，给他腾出个宽敞点的位置。
夜色里朦胧得很，岳成秋垂眸看向他们交缠在一起的衣摆。他的手轻轻收拢，悄然将许小曲的袖摆揉皱。
“你躲我做什么？”
许小曲一僵，打了个哈哈：“哪有的事？岳将军多想了。”
“岳将军不妨同我一起看看这天上的星子。冬日的星象与夏日不同，冬日里只能瞧见这么些零散的。”
她说着笑起来：“这个时节星子不亮，还得仔细瞧瞧才能瞧见……”
她话还未落，就听见岳成秋辨不清情绪的声音。
“你往常，是直呼我名姓。”
许小曲的身子僵住，待远处传来几声鸦鸣，才恍然回神：“在军中直呼你名姓，不好。”
“岳将军啊，你我之间，本该如此。”
平原的风歇下去，那丝微微泛起的涟漪一点点平静下去，将微漾的那池子春水变作一潭死水。
岳成秋没有反驳。
他攥着许小曲袖摆的手一点点收紧又颓然松开。
“那你为什么……”
岳成秋的声音低下去，慢慢消散在空寂的夜色里。
最后只余下未尽的余音。
“没有为什么。”许小曲笑着道：“我做的事是我想做。并非别的什么。”
“使玄门阵的那人我来对付，有我牵制他，岳将军便可安心斗阵出战。如今耶律赫泽重整旗鼓，岳将军须得将很多东西都放下了。”
“你身后有杨柒在，你同他磨合了这三年余，走阵出兵相辅相成。若
非玄门困阵，也用不着我。”
这个时辰，夜已深了，许小曲也觉得冷起来。
关外平原上不比大盛，大盛要暖和许多。
她最记得，大盛这个时节里是开候冬宴的好天气。
她也曾去过两回，只是她不喜欢这些宴席，就坐在一边同薛煜饮酒听那些才子高谈论阔，赋诗作词。
也不知……何时会回大盛。
大盛好啊，春赏百花冬赏雪。
只是她又犹疑着，不愿再看到许家人。
“岳成秋，你同我说说大齐吧。我未到过大齐，只听闻大齐文人风流武将忠骨。”许小曲寻到一处平稳的树杈上，靠在树干闭上眼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