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大地动,怕是许多城池遭殃,小曲暂未归,我们还要早做打算。兵士都清点过了吗?伤亡几何?”
“还在清点,这方城池塌陷,里面百姓凶多吉少,先瞧瞧能救下多少人。我们粮草还余下多少?”
“不知地动是不是堵了水路,我差人跑一趟瞿州,以保水路畅通。”
嘈杂人声里,他只辨出边讼的声音:“哎?他这是何时中的毒?”
“中毒?”
“此毒已久,藏得太深,我早些日子替他诊脉都没诊出来。”边讼又搭上他的手,连施数针。片刻,他喜道,“有门儿!”
“小子,算你命大!”边讼嘀嘀咕咕,最后落针在他眉心。
随后,便沉沉睡去。
边讼提笔写了药方,嘱咐道:“这方子上的药,有两味不好寻,又逢地动,就更难觅。往北边走走问问行商商贾,若有,重金也使得,等他他醒了找他要银子。”
“另,大地动后怕生疫,防疫方子前些时候已分发各处,待清点好伤亡后,差人去城中安抚灾民,晚些燃艾草、闭城查验。这般,或可避过。”
说罢,他指腹轻摁边月小臂上那个血点,低骂:“算你小子命大,万金难寻的蛊虫啊,到时你醒了我高低要拔出来好生养养。”
祁凤扬在外间一连按住数人,骂道:“地动之后要做的多了去了,小曲定然会无事。先去清点伤亡,再找平坦地处重新扎营,届时小曲归来才好再做打算。”
“没听着方才边神医的话?军中药草拨些出来熬药汤,军中分完再去城中。曲医官,你可能走这一遭?”
“可,我带人先去熬药。帐子搭好了将伤患安置进去,再让几个人包扎浅些的伤口,深的怕是要先劳烦边神医了。”
边讼闻言起身:“走罢,这小子久先交给你们照看了。可照顾得粗糙些,他命大着呢,死不了。”
众人沉默片刻,曲禾点了人给军中兵士看伤,苏星忱苏星落朱览三人领人回奎州清点城中伤亡,杨烽带着青梧陆岚带人清理滚落碎石。宋、莫两家领头的告辞回锦城沣州。荣羡便留在此处清点军中伤亡。
数万兵马铺开原上,方才那剧烈的颤动和突然出现的裂缝还让人心有余悸,军中不乏有人惶惶不安。但又见几个将领有条不紊,也放下心来。
薛煜还站在此处未动,他低声道:“我去寻她。”
祁凤扬火气上来,张口便要骂,齐风眼疾手快拖住她:“去罢,慢些行,以防再地动。”
薛煜背着鸳鸯钺走远,祁凤扬一脚将他踹开,怒骂:“这里少个人就少个人做事!你拉着我做什么?你以为我不担心小曲吗?”
“没见着他跟丢了魂一样?让他去罢。”
祁凤扬默了默。方才地动山摇城关崩塌,任谁看了都怕。她恨恨看着齐风:“你还在这儿杵着做什么?”
齐老虎被呛了又呛,心知她正在气头上,便识趣去帮着清点伤亡。
待他也走了,祁凤扬才泄了气,她在原地怔了许久,抬手揉着脖子,低声喃喃:“都要平安啊……”
马蹄声又急又重,踏过一地狼籍,最后被砸落的巨石拦住去路。他卸下甲胄绑好天河枪绑在马背上,轻轻拍了拍马脖子:“逐夜,回去罢。”
逐夜嘶鸣,站在原地不肯走。岳成秋没再耽搁,他攀上巨石再爬上城头。长宁关里,早是一片狼藉,这般大的地动,大凛大齐都逃不过。
凌煦将大齐军散于各个城池,也不知他们如何。
他来时的路只怕是早被滚落山石堵住。
他走过长宁关,将守关兵士的尸首拖出来,拖不出来便扯了他们腰间符传。他觉得疲倦,他想寻她,又不知从何寻起。
地上的尸首太多,他拖不完。原来,人胜不了天,战胜又如何?他从午间寻到日暮,踏过掺了血肉的泥地,拖出被压在碎石木柱下的他们。
有人拽住他的脚踝,挣扎着咳出血来,他低头,正对上一张被血糊住看不清面目的脸。口唇张合,发出低沉嘶哑的声音:“大人,救我、救救我……”
地上的人下半身被压在巨石下,推不开。岳成秋蹲下身,声音微涩:“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似是知晓他何意,抓住他脚踝的手松开,断续道:“澄州……刘、刘……”
话还未完,已然没了生息。
天上落了雨,淅淅沥沥,起初听到的哀嚎此刻已消弭。岳成秋独自一人行在废墟中,雨水打湿了他衣衫,沁凉。
找不到的……
脑海中忽然现出这么一句话,地动后大雨,大雨易生疫。他蹲下身想搬开压在他们身上的滚石,却是徒劳。
一路上都有人想拉住他,抓住他衣摆或扯住他脚踝,他听了许多句——
“救救我。”
救啊……他想救啊……
他捡了许多兵士的符传、信物,走遍了长宁关,走出了长宁关,又去往下一处城池。
地动波及太广,大凛到大齐边关数座城池都没逃过,长宁关更是少去一段城墙。灾后哭喊声传得太远,太过喧嚣,惊醒了尚在黑暗中的许小曲。
“别动,你伤得有些重。加之内里亏空,我好不容易才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有人将她按住,动作轻柔,语调轻缓。他似又苦恼,无奈道,“你若是死了,他们非撕了我不可。”
“你说这雨何时才停啊……”他叹,伸手将她蹙起的眉头抚平,“你是不是在忧心他们?无碍的,早些时日我已告各处避祸,他们命不该绝,便算不得泄天机。是谁人逆天数又是谁人正天道,我算得清。”
他说了许多,忽然朝她靠来,他的声音离得很近:“巫主,将死之人,是逆不得命数的。生者必生,亡者必亡……”
话音散去,她仿若又坠进重重黑暗。
很暗的地处,没有一丝光亮。
茫茫然前行,只见血海尸山,而那上头放着一副棋盘。棋盘如舆图一般挂起,黑白棋子散布其上,这是一局死棋。
黑白两方互不相让,是厮杀亦是相合。
“天道苍苍,天道茫茫……”
熟悉的吟诵声响起,似从四面八方而来,声起,棋动,风雷涌。
有人将她抱住,驱走雷雨寒凉
。
他似是在哭,温热的泪水浸进颈项,呜咽着:“小曲……”
是岳成秋啊……
地动后大雨,不能缺了人手,他为何来此?
“我带你回去罢,待将你带回去我就走。”他小心翼翼查看伤口,带了薄茧的手落在她肩头,一颤。随后坚定地将她抱起。
有人站唱着往生咒,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岳成秋绑在腰间的铜铃声响,背上的包袱塞得鼓鼓囊囊,他若有所察抬起头,看到一片紫金衣袂。
再往上,是个紫金衣袍,抱着白玉星盘的青年。青年略看他一眼,眼眸眯起,狭长如狐。
“我算到许多东西。”他说。
大雨之后,夜过昼来,天边涌起霞光万里。
他静静立在那片废墟里,沙尘不染他衣袍。那一瞬间,岳成秋眼前也模糊。
“业火重重终归去,此世抛却负罪身。”黄符燃起,几息化作灰烬飘散。
此刻,天已大亮。
空寂天地里,只余下他们二人。
他带着她走了很远,未曾停歇。
“岳成秋,你不该来的。地动后有许多事要去做,安抚灾民、清点伤亡、筹集粮草、各处赈灾、祛瘟防疫……”她自他怀里微微抬头。
岳成秋沉默不语,这时,她才看到他背上的包袱,她问,“这里边,是什么?”
“我救不了他们。”他答。
他声音嘶哑,抱着她继续前行。忽地停下脚步,带着她站在离长宁关数十步开外,他扶着她站稳,眼中平静。
“我走遍了长宁关,我救不了他们。他们抓住我的衣摆,让我救救他们,我救不了啊……”他怔怔的,“我能如何?问了他们名姓,捡了他们符传,为他们找寻家人,我只能做这些!”
“长宁关,守关者,七千人。”他倦怠地靠在她身上。
七千人……
怎会是七千人?
她扯住他衣襟:“速查长宁关内!不是地动那么简单!”
岳成秋被她拉得一个踉跄,这才回过神,慌忙将她禁锢住:“我去查。”
得他回答,她才又脱力。数月急行军加之大战,她身体已然撑不住,若非……她望去城关,不见人影。叫她巫主的,只有大巫附族中人。巽、虞二族已诛杀,便只余下魁这一族。
“我带你回去。”他蹲下身背起她,“这样,你应当会好许多。”
青年的背宽厚,她伏在他背上低声道:“那时候,你也是背着我。”
“哪时候?”
“上辈子。”
岳成秋闭口不言,背着她艰难地迈过废墟。
“岳成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