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顺见势不妙,一跃而起大刀祭出,玄金刀锋破
空而来,溯望从虎背跃起,与苍雾分而战之。隐十七短刀速杀,刀锋划破虞顺臂甲。
“大巫择巫主,向来为太平。你明知凌煦只为杀伐,为何还要助纣为虐!”
溯望寸寸逼近,苍雾虎爪生风。
大刀架住两人合击,虞顺面具早破,他大力将他们二人挡开,淡淡道:“太平盛世,本就是尸骨堆砌而成。若无起兵攻伐,又怎能一统?大巫所向太平,何为太平?何为大道?”
大道天定,江山万里做归途。
刀尖穿透他胸膛,他望向阵中高台。
隐十七绕过他的尸首,溯望紧随其后。
大将身死,按说鸟雀散。可他们是凌煦一手养出来的兵士,竟是死战不退,直至八方皆破,二阵散,护最后一阵变阵,他们才倒下。
“你说……将死之人,能走多远?”
凌煦立于高台上,衣袂被风吹得翻飞。他伸手,于指缝间窥见金芒。厮杀厮杀,功过勿论,厮杀厮杀,既定大道也,艰也行也。
大阵最后一转,数万兵马前压,他看到红衣金甲带一寸银芒直破万军。她身前是他这十余年来一点点积蓄起来的兵马。
十余年啊,他算天兆信手中卦、星之言,于大齐之中窥见异星明灭,星移斗转。
他也曾站在帝王宫上,筑起帝师高台,看罢人间繁华,用血肉祭神明。明明都是早亡之人,她却想抓着那点所谓善心逆天道,逆天而行者,该天谴之。
然此战前,他已为自己卜得一卦,象曰: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战鼓声、金戈声混在一处,他将拂尘抱好,捡起绛色长刀。
寒芒到时,大阵逆行,四象转合,重归阴阳。
许小曲被困阵中,却气定神闲,执三尺雪站在离他百步外。
最后一场箭雨也落下,箭尖火焰点燃地上尸首。
薛煜鸳鸯钺横斩,挡开暗箭。敌军蜂拥而至时,竟将他们冲散。他抬头,见黑马一骑冲入阵心,阵门重新合拢,原本压阵的重骑兵冲锋,铁蹄踏过尸骸,拖住他们。
层出不穷的诡兵,与那时候的巽族一样杀不尽。
“该死!”他从当中劈开一人,瞬间跃至战马背上。战马嘶鸣,却又横遭阻拦。大阵逆转,生入休出,生死二门对调,休至西南。
陆岚前来相助,面色微沉:“他哪里来的这么多人马?”
是啊,哪里来的这么多人马……
许小曲偏头躲过剑招,长刀又至,三尺雪急打,收出如电。忽而身形骤起,长枪如龙,以雷霆之势斩落数人。
喷洒的鲜血将她衣衫染成绛红,金甲上血迹斑驳,留下刀剑痕迹。
“在等什么呢……”
凌煦不知何时起的困阵,他竟将玄门困压在后面做最后一阵。
“你想问,为何我不往后退。”
凌煦的声音兀地出现在她耳边,她抬头,凌煦白袍道髻已弃兵刃。他抱着拂尘站在几十步开外,不远不近,正好能瞧清楚他瘦削轮廓。
他在靠近,很慢。
她顷刻便动,却听金戈声再响,人声嘈杂。
许许多多人在叫她名姓,三尺雪映出灰暗天光,她将三尺雪握紧,反手甩出,生生破开盾兵藤盾。
“早入业障,死生轮回……”
凌煦的声音飘渺,阵中好似只余下她一人,与那时候的一样。
“啪嗒”一声轻响,惊起她心中波澜,她好似看到了星斗异位,阴阳倒转。微凉的雨丝落下来,不多时就成瓢泼大雨。
她于北进,进时生在东北,入阵已一转,生便出正东。大阵逆转,倒流而行,生、死对换,休至西南。
西南方行,杀乱休门阵脚后抽身疾退。她又掉头攻东南开门。
凌煦退,她便进。
在空旷地处疾行如踏风,凌煦却仍遥远。
“风雨来啊雷电至,顺天行之登大道也……”
他唱风雨,亦行于风雨中。
他们二人追逐,翻上高台,再往后,就是大齐境内长宁关。长宁关上的官兵不知何时散去的。只余下烽火连天,照亮半边天。
玄色挂银长戟搅碎血肉,边月杀出困阵,斩落诸多敌军朝她奔来。
“我替你开路,务必护好吾主!”斑斓猛虎扑杀时,溯望在敌军中起落,边月趁此机会冲破大阵。另有一队人马自大凛境内杀出,原来,是凌煦留在那几座城池之中的人马。
这时候来援,猛攻她后方。
见边月已出阵,溯望立时掉头回防,与他们一起剿敌。
“怎会……”刚攀上长宁关的凌煦转过身来,怔怔望向大凛。
风雨飘摇中,隐约能见一骑白马当先自山上杀下,身后千军万马疾驰而至,他助后方兵士断后,护前锋厮杀。
正是此刻!
许小曲攀上高墙,终于追上凌煦。有刀锋斜出,她迎锋而上,三尺雪透穿凌煦心口。
凌煦口唇溢血,却勾了唇角,握住枪吞。
高墙崩塌,城关陷落,霎时飞沙走石乌云蔽日。
三尺雪银亮的枪身一寸寸没进他的血肉,他展开手臂抱住她,染血的唇齿擦过她耳畔——
“许小曲……你当真……救下他们了吗?”
第153章
“将死之人,何来生路?”
许小曲猛然回首,望见边月冲杀,卷起的风沙血雨模糊了他的身形。
这是……地动!
巨响传来,她与凌煦一同下坠。凌煦松开她,唇角带着诡谲笑意,被地面巨大漆黑的裂缝吞噬。
飘扬的雪色衣摆,顷刻湮灭。
他竟是在等着地动!
边月纵马飞奔而来,穿过崩塌的城墙碎石,玄黑重戟开道,弹开碎屑。
虎口被震得发麻,肩膀猛然一沉,被砸落马下。那瞬间,他似是又见黑暗,在狭小的床榻上,只能于雕花窗缝隙里窥见半寸天光。
他猛地咳出血,扯住后面奔来的战马,痛苦地低吼:“岳成秋!去找她!”
岳成秋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将他往边上打开躲过落石。
边月仰面靠在挡住他去路的巨石上,抱着他的玄锋。
眼前天光晦暗,地动后是一片死寂。那时候……那时候也是这样,他遣散了所有的侍从,偌大的边府只余下他一个人。
没有人声,连鸟雀都没有。
眼前慢慢模糊,他似是听到有人在屋中叹气,带着香火味儿。
“怪哉,明明命不该绝,为何会这样……”老者低喃,说着便呛咳起来,很快就闻到浓浓的血腥味儿。
“何人?”他厉声,很快哂笑道,“罢了,无论何人,若无事,便顺手杀了我罢。”
老者却笑了:“你识得我家徒儿罢。”
“你家徒儿?”他一愣。
“她叫许小曲。”
许小曲……
他细细呢喃,许是临死前走马灯,从前的一切都浮在他脑海,原来这老者所谓的徒儿就是许小曲啊。
“边月啊,你说你我打来打去也分不出个胜负,便不打了罢?我好累了。”
“边月,你名字倒是很衬你。我给你卜一卦瞧瞧?”
“哎呀边月,你瞧瞧你,生就一副风流貌,却做了个大凛鬼将。等来日,我带你去大盛都城看看罢,噢不对,该带你去大齐,大齐重风流,宽袖锦袍应当衬你。”
“边月!喝酒啊!”
“边月……”
边月、边月、边月……
他走在那片黑暗里,忽然撞上了什么东西。那是一张榻,他看到幼年的自己趴在榻边死死抓住娘亲的手,娘亲那时候缠绵病榻已久,面容枯槁。
她摸着他的头,交代他要照看好边家,边家,是他的根。
娘亲走得是安详的,边府里挂起白幡,他着孝服跪在娘亲灵前,他爹,那个边家家主像娘亲那样摸着他的头,没有言语。
似是那时起,他就害怕病痛,边家钱权皆有,他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大凛军无人管,又逢异族起战,他自是领兵出战清异族固地位。后来啊,君主命他往朔风关一战,他遇到了许小曲。
眼前景象骤散,他又陷
进黑暗里。
前面,有一点天光,他朝着那点天光一直走一直走,像是不知疲倦。近了,他又看到那点天光下站着一个人,是个女子。
她红衣金甲,提着银枪转过头来。
那双落了天光的琥珀瞳摄人心魄,她抬起手,指尖落了只金色的蝶,她垂眸看着那只蝶,她说:“边月啊,你曾说你悍不畏死,是大凛鬼将,可我总觉得,你该更恣意些。待闲暇我带你去尝尝大盛南岭的枫叶酒罢,你应当还没喝过。”
是啊,还没喝过……
他伸出手去触碰她指尖上那只蝶。
金色的蝶化作烟尘消散,连带着许小曲一起散去。
他想追上去,可双腿太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