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也不知。”
“岳成秋。”
她的声音太轻了,好像快要散去。他收紧手臂将她托住,声音微哑:“莫说了,睡会儿罢。我答应他们定要将你带回去。”
“好啊……”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搭在他脖颈上的手微微收紧,蹭到他耳边留下一个带着血腥味儿的吻。
吻轻得如蝶停落。
“小曲。”
“嗯。”她昏昏沉沉听到他在叫她。
“许小曲。”
“我在呐。”
他一直在唤她的名姓,直到她再度昏睡。
“将她给我吧,你该回去大齐军内。”薛煜不由分说接过他背上的人,打了个呼哨,逐夜阿掣就奔来。
岳成秋拍拍逐夜的头:“我知晓了。”
“等等。”薛煜叫住他,“岳成秋,莫要辜负小曲一番心血。”
岳成秋取下逐夜背上的天河握在手中:“他们该偿命。”
薛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抱着小曲同阿掣一起回军中。甫一踏进营地,边讼就匆匆赶来,他几日未歇,此刻见他们归来,不由分说上来瞧了又瞧,许久,才松一口气:“命都大,只是这身子怕是也要养许久才能好。”
待她醒来,已过去半月。
这半月里她睡得太沉,人事不知。
“没什么大碍,突发地动,并未波及到太广,只是大凛大齐边城受灾较重。灾后虽大雨,但边神医早发良方,又早备药材,大半月过去也无大疫,你可安心。”
祁凤扬靠在她榻边,满面憔悴。
“这些时日,辛苦了。”许小曲垂眸,抬手将祁凤扬的发丝别到耳后,“凌煦算天,在长宁关内早布死局,身死也要拉人给他陪葬。岳成秋说……长宁关内,七千人。”
“杨烽领他们人马往长宁关清点伤亡时,遇一队从关内逃出的人马,是凌煦的人。”祁凤扬正色,“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凌煦筹谋这般久,他手中人马几何怕是难料。”
“岳老将军不会让他们活着。”
果不其然,一月后,大齐军退回大齐境内,岳巍领人围剿余下叛军,终于将之赶尽杀绝,共斩叛军三百余人。
淮阳河突生怪病,秦氏散尽家财各处筹药草。大齐帝坐于朝堂上,冷笑一声:“淮阳既生怪病,便派人去救啊!”
“这……”朝臣犯难。
大齐帝再无耐心,将折子摔在他们面前:“朝中之人各出钱粮,各处寻名医!”他话音刚落,便有人匆匆来报,他一看之下,脸色剧变。
朝臣鱼贯出宫门,而宫门外,早已是血流成河。地上的人扭曲着,抠抓自己的脸,官兵执刀欲制住他们,他们却自己撞上刀锋,立时被割断脖颈。
滚烫的鲜血溅落在大齐帝衣袍上,他低下头,正对上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救我啊……”
大齐帝陡然一惊,将尸首踢开。
“归得轮回路,该入饿鬼途……”那么一瞬间,他似是听到了凌煦的声音,猛地抬头看去,却是一人抱着酒坛子赤足踩过染血青石。
“砰”一声闷响。
酒坛子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里面如血一样的酒水腥臭难闻。官兵的刀砍在他身上,他像是不知疼痛。
最后,他的胸膛被一杆银枪洞穿,随后便被斩下头颅。
岳成秋提着尚在滴血的头颅行来,玉白面上染血,他淡淡道:“君上,许久未见了。”
第154章
战乱逢大灾,本是最佳时机,呼延烈却让人打道回府,随行之人不解,急声道:“此时明明是攻打关中最好时机,王为何要退!”
呼延烈轻扯缰绳,眼瞳如猛兽。南卡盘旋着落于他手臂,他笑:“确是,好时机,可我答应过她……”
鲜血溅落,随行之人捂住脖颈,死不瞑目。人头砸在地上,被马蹄踢开,呼延烈扫了一眼尸首,口哨声响。
身后人马围杀,不多时,就将那人带来的人全部清理干净。
他额间松石微亮,挠着南卡的头:“南卡,你是不是,也想她?那我们,就去看看她。”
南卡歪头,像是听明白了,他抬起手臂,南卡腾飞而起,在空中长鸣。
大齐军退回大齐境内后,大盛军动了。林知节身负重伤,早些年退南域抗大凛的许将军死而复生。
大盛军久战之下,兵士早疲乏,许小曲谴人将战报送回大盛都城后于朔风关整军。
“急行还是慢行?”边月站在她身侧。
苏星落领了人马各处镇压大凛境内世族,柳轻安坐镇大凛都城,边家军将都城和瞿州护得固如铁桶。她连日理战报,又差人将边讼送至大齐境内往淮阳河去。
淮阳河怪病根源她也不知,只知后来送到她手上的魁斗所言伤出乾宫,只怕是与边月上辈子那病症有些相似之处。
边讼妙手神医,又有宋颜与她家中相助,他定然能解了淮阳之忧。
“又在想什么?忧心岳成秋?”眼前猛地一黑,她被披风遮去视线,边月的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摩挲,“你我如今身子骨不好,急行受不住。”
重归光明时,日阳刺目,边月的脸晃得她眼花。他点着下颌端详着她:“薛煜要我代他看着你几日,叫我管着点你,莫让你在城头吹冷风。”
说罢,他拉着她便走,嗓音带笑:“走了,我让他们寻了些好东西,我们快些。”
走近屋中她才知,他口中的好东西,是各处搜罗来的
好酒。
“我把他们都打发走了,放心。”
他刚启封泥,就有人从窗户翻进来抢了酒坛,饮下一口心满意足:“就知道你俩背着我们没干好事!好酒!”
苏星忱一身黑衣,抱着酒坛就冲出屋子。
坏了!
她跟边月对视一眼,边月指指窗户,她点点头。
苏星忱抱着酒坛跑得快,迎面却见边月悠然而来。他顿了脚步,甫一回头就被人抓了后脖领子,她一踹把他踹回去:“还想跑!想喝就一起!别告诉薛煜。”
三人喝到半夜,苏星忱早被灌趴下,许小曲碰碰他:“不行啊你。”
“放屁!我、我……”苏星忱一句话没说完,就彻底睡过去。
“这孩子瞧着不大聪明啊,行军打仗倒是不错。”边月提着酒壶笑笑,起身来她身边坐下,他喝了一口酒,问她,“冷吗?”
初秋时节,微寒,加之他体内余毒未清,就更冷了。他将披风解下扔来:“莫染了风寒,再休整几日就要启程了,大盛帝那方还需等你定夺。”
“你不随我一起?”她抱着披风,打了个哈欠。
“我何时说不随你一起?眼下我吹股风都能倒,还得你多照顾着点。大凛这头太冷了,不如去大盛过个暖冬。”
“行,我照顾着。”许小曲轻叹,靠在矮几上昏昏欲睡。
边月不知何时睡着的,她勉强撑起身,将披风抖开给他披上。从雕花窗漏进来几缕月光落在他脸上,映照出如雪颜色。她不由伸手,又放下。
他睡得毫无防备,不知为何,她想起他说若是避不开就将他杀了。那时候的边月也是如此吗?以他的性子,他不会让任何人瞧见他那副模样。
这人啊,太要面子。
她吹灭灯火,正欲起身,却被拉住。
“别走。”
黑暗里,边月紧紧抓着她的手。
她回头,撞进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
“我不想独自一人。”他定定看她,将她一点点拉近,她听见他急促的呼吸,他轻声问,“我若命不久矣,你会如何?”
她僵住,俯身抱住他:“不会的。边讼不是说了只是余毒未清?你不是想随我一起回大盛吗?不是说好再去边府喝酒?不是说……”
“我骗你的。”边月打断她的话,手落在她脊背,“我骗你的,我无碍。我们既然说好了,我就不会食言。”
十载啊,转眼又将近十载,他不会食言的。
“我不会食言……”他在她耳畔说着一遍又一遍。她想喝醉的,便醉了,她听到他说,“许小曲啊,我想随你一起访遍名山大川,我一个人走了两辈子,可我不想再独自一人至死无人知。许小曲,你答应我,若我死了,为我哭一哭,让我知晓还有人念我。”
“上天大抵还是眷顾我的……”他终于肆无忌惮地抱住她,初秋微寒时候,变得不那么冷了。
大盛军回朝时,锣鼓喧天,许小曲红衣金甲高坐马背,纵马入宫门。
人人都瞧见她毫无礼法,但人人都不敢拦。前些年人人都说她战死,后来又诡事频发诉冤情,如今却是声势浩大得胜归来。其间关节不敢细想,但也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无关。
直至殿前,她才勒马,行武官之礼:“末将许小曲,今次归来有三问。”
“且问来。”大盛帝不动声色,笑脸相迎。
“一问当年栖阳城一战,粮草断供是为何?二问那年朔风关,周乾何敢弃将士于不顾?再问后来兴兵马,百姓性命有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