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凛换帝,朝堂倾覆,溯望直至她再起兵时才赶来。她纵着苍雾而来,而她身后,跟着溯、隐二族人马,隐十七颔首,刀鞘泛出森寒微光。
“那姑娘到了,确是能人。”溯望叹着,“那么多的文书一夜就看完了,第二日还理出一大摞待改朝纲,说是等你回去相商。”
如此,大凛之中有人理朝政,后方有凤扬集各处消息,秦二长驻瞿州保他们水路畅通,她才能无后顾之忧。只,虞顺领兵太快,换帝一事难以传到他军中,倒是又要费她不少功夫。
这些年,凌煦养精蓄锐,以大齐、大凛为底,倾国力养兵马,又逼傀儡帝王下旨,大凛境内帝王民心尽失。而虞顺浴血奋战拦齐、盛两方兵马得声望,大凛余下兵马怕是已尽数并入他麾下。
凤扬再来信,所写为大齐粮草再断,已开始劫掠城池供自己兵马前行。他竟把大齐军分散留于各方城池驻守,带他手下人马不走临北城,转而往离大齐边境最近的奎州退去,再退,就是大齐境内。
大齐本就举国攻凛,但凌煦此时弃大齐兵马于各处。饶是岳成秋也不能在一月内集结大齐军。他这步棋,竟是往大齐境内走的……
她摩挲着信上墨迹,她进凌煦定然会退,他一旦缩回大齐之中,就会起凌氏威望,以百姓血肉做盾。
岳成秋和吴廷舟……他们要再快些……
她是领兵过了澜山,杀去奎州才追上大凛军。
凌煦身姿卓然,立于奎州城墙上。他怀中抱拂尘,提气缓声:“许将军,许久不见,凌某已恭候多时了。”
第152章
“凌公子机关算尽,便只为一枚帝印吗?”许小曲反握三尺雪,纵马阵前,万数人马在她身后铺开,数名将领分立。
薛煜边月上前,护她左右。
城墙之上战鼓响,大风将凌煦
的衣摆吹起,他的墨发微动,俯瞰这方战场。
忽然,他笑了。
“魂归来兮,逆天而行。阴阳倒转,终归正途。”
“正途?”许小曲三尺雪前指,“何为正途?是血流成河还是尸横遍野?”
风声过城关,她似听到凌煦轻叹:“行至此处,你我终究只能为敌。”他那袭宽袍飞扬,晃眼竟如白幡,不吉祥的……葬魂幡。
“风起兮,风起兮,敕风神来助,天下归兮……”
吟诵声似是自亘古而来,春风卷起遍地沙尘,妄迷人眼。许小曲立于天地间,听身后溯望和隐十七吟唱,脑中清明。
回首望去,溯望朝她笑笑,隐十七微微点头。
苍雾载着溯望到她身边,十来岁的姑娘横坐马背,抽出一支兽骨笛。
笛音响亮,苍雾虎啸顿起,万千战马争鸣,铁蹄扬起。
“凌公子,出战吧,想必你我二人道不同也不必再多说道。”三尺雪横出,再落下时,沉闷声响起,城门被放下,如有千军万马从城中奔出。
凌煦倒是没有片刻犹豫。
她淡然处之,高坐马背,阿掣早不耐烦,嘶鸣一声扬起马蹄。顷刻间,凌煦兵马分出九阵,阵列九宫,再差两队人马作阵心,排阴阳之势。
凌煦宽袍道髻飞身而下,稳稳落在阵心高座,拂尘一扬,万千兵士散出,朝她这方逼近。
此刻是除掉她的最好时机。
“四时轮转,顺天行道——”凌煦高喝,八方战鼓擂响,风动云涌。虞顺提大刀纵马阵前,身后跟着四名戴鬼面的将领。
“陆岚,出战!”隐十七颔首,纵马阵前,他身后,青梧、苏星忱、陆岚,三人跟随。
一战叫阵,将领对垒,陆岚双刀对双剑,直斩对面将领面门,对面将领身形错开,以一个诡异的弯折躲过她的杀招。
双刀再斩,对面将领肩甲被破,被逼得退后数步。甫一站稳双刀又至,他硬接一招,大喝一声堪堪将陆岚逼退,才得以喘息。陆岚双刀回寰间架住斜里刺出的剑锋,她于马背跃起下斩压剑,双刀生风几次破他防守。
二人走过百余招,刀剑皆慢。陆岚猛地压刀下扫,那将领不察,被她砍破腿甲。他吃痛,手中长剑立时刺来,陆岚一夹马腹退开。
对面将领借此机会撤回军阵中。
陆岚凯旋归来,士气大振。凌煦那方没有人声,一双眼瞳出奇的平静,他抬手,战鼓声停。城门再开,又是数万人从城中涌出,身着各方军服的兵士混在一处,挥舞着刀剑朝他们杀来。
“吾主!杀了他们!”溯望驾苍雾冲来,短刀杀出一条路,“他们早已不是人了!被喂食太多无妄散,早失理智,救不了的!”
“杀!”许小曲高喝。身后数人全部散开,各带人马杀入人群中。
这一场屠戮,就是三日。他们不断地涌来,不断地被杀,血肉铺陈一地。凌煦坐于高位,看着他们厮杀,杀了那些将死的弃子。
号角响起,他军阵前行,许小曲甩开尸首,领人后撤。凌煦心知她尚不敢与他硬碰硬,便铺开人马肆无忌惮地追逐。
许小曲一路退至五里外,凌煦没给她喘息的机会,军阵前顶,虞顺领先锋军杀来。
“散!”许小曲抬手,烈红绣金战旗极快挥舞,薛煜几人领兵朝八方走去,军阵顿散。
凌煦兵马紧追,她再退出几里,兵士迂回,往澜山退。
十日转瞬即逝,凌煦拉扯得不耐烦,正欲挥兵强攻栎城,却听马蹄阵阵,有人白衣翻飞,身后是数万兵马。待近了,才看到,那是一个女子。
曲禾近前来勒马在她面前停下,手中是合二为一的虎符。
“我奉林知节林大将军之命,领兵助阵!”
林知节……
虞顺手上大刀一错,劈了个空。就这瞬间,他险些被薛煜削去头颅。鸳鸯钺擦着他脖颈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他惊疑不定看向那头,打马掉头。
凌煦沉吟片刻,鸣金声起,大军退如潮水,两个大阵固守城门。
曲禾身形一晃,许小曲三尺雪拦腰间一带接稳:“有劳曲医官跑这一趟。”
曲禾面色苍白,死死抓住她手臂,才没滑落下去。
原来,吴廷舟率兵攻昱城僵持不下,而那昱城之中,也不知是谁家兵马。他强行攻城,耗粮耗军备,城中人见势不好,竟弃城而逃,她才得以用林知节的令牌拿回虎符传他军令来助。
曲禾歇了许久才缓过劲儿来,靠在她身侧沉沉睡去。
她传令扎营,盘坐在空地上铺开舆图。
弃城而逃的,应当是凌煦的人。大凛早清,他们逃不了多远便会被截杀。那凌煦散去大齐兵马,他手中又剩下多少人?
曲禾所说,大盛兵马分来三万,这样一来,她手中便有五万。
凌煦太过聪明,他设各处截杀绊住岳成秋脚步,带麾下人马清粮断大齐军粮草。若截杀不了岳成秋便放他去镇断粮失将军心早乱的大齐军,再拖上些时日保他能退至大齐境内。
大齐军若暴动,将是死伤惨重,岳成秋绝不会放任不管。
她几番探查无果,只观他布阵拿不准他手中人马几何。奎州,是一曲空城还是想请君入瓮?
只是他没料到少了林知节大盛军还会来援,是曲禾带人前来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这才鸣金收兵。
他先布大阵严阵以待,再放出喂食了无妄散的人当前锋,那些人,亦是他弃子。
奎州再退十里,就是大齐境内,那便……兵行险道。
她起身将曲禾送进已搭好的帐子后,倒提三尺雪:“传我军令,七日后,死战。”
七日,够她切断凌煦退路。
一连六日,
她都在养精蓄锐。第七日蒙蒙亮,她掀了帐帘,便看到边月长身而立。
“边大公子找我有事?”她俯身抬头,眉眼带笑。
边月抬手又放下,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没事,今日起战,你要当心。我知晓我不在还有薛煜他们,荣羡是不是也该到了?我让秦二秦三守好据点,秦一在边府,我让他们多留意侗州、锦城、沣州。其他氏族有他们两家压着断不敢起乱。”
“还有……”
他僵住,许小曲收回手,撇开头:“你说些什么呢?今日大战我算过了,你不是信我吗?”
“我……”边月少了往日的风流模样,垂下的手握紧又松开。他终究还是开口,“我信你。”
“是不是扰了二位雅兴了?”
薛煜的声音传来。
她决定先发制人:“今日谁絮叨都不行,我算过了。”
“那许小娘子可误会了,我是来送生辰礼的。迟了些。”薛煜浅笑,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她。
这边她还未开口,就见苏星落过来。她挑眉:“不听絮叨。”苏星落被她一句话堵住口,后来的苏星忱陆岚更是没有开口的机会。
天色刚大亮,就有人来报。
齐风打马而来,后面跟着他从瞿州带来的周氏人马。他笑问:“没来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