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是这个理。”齐风恍然大悟,“那你为何不传信于朝中?这般也好早做打算。”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白吃饭的吗?”周吏越骂越起劲儿,将椅子踹飞,哼哼唧唧出了营帐。
齐风放下笔,把纸揉成团扔了。
写不好信索性就不写了,等他再同周吏周旋一番就往她那边走。届时当她面说话,可比传信痛快。
又是几日后,齐风鞍上挂彩绳,收拾好一大包物件大摇大摆走到栖阳城城门口。
他在此处守了五年有余,只离开过一次。那次是去都城见祁凤扬,这次又是去见她。就是这一走,也不知何时能再回来。
有孩童从远处跑来,塞给他一把野花又跑开。他垂眸看着满怀的野花方想起,这时候,早已至春日了。
“黄沙漫漫地茫茫,阿妹阿姊放牛羊……”他哼起南域小调,打马慢行,余晖把他们影子拉长,直到他行出太远,再望不见。
是夜,风如狼嚎,春夜原野上尚还寒凉,有旅人顶着寒风前行,走过平苍原入了轩城地界。银芒映照下,他衣袂泛起几点紫华,手中白玉盘温润。
守城兵士早发现他行踪,待他入了射程内,城墙上兵士高声大喝:“来者何人?若无事,还请速速退去。”
“伤出乾宫,祸起东南。还望告知大将军。”底下人抬头,望向轩城城头大盛战旗。
皎洁月色落于他身上,紫袍金带,恍如月下仙。
城头兵士一愣,思量片刻,方答:“道长姓甚名谁,我也好同将军禀报。”
“吾名,魁斗。星魁观鬼,玉盘窥千秋也。”
兵士再望去时,魁斗已然不见踪影。兵士匆忙下得城楼,往主帐跑去。
他刚到得营帐外,只觉身后惊起火光。
原来,是将要下雨了,天上雷电穿透重重乌云劈落不远处,才起了这般大的火光。紧接着便是闷雷滚滚,似要震破人耳。
主帐外有人影掠过,帐中有人低喝:“谁?”
待他起身,却未见人影,只在地上捡到一张带着字的糙纸。
惊雷阵阵,前往主帐禀报的兵士莫名心慌,得了准允掀开帐帘速将此事禀报。帐中人立时点起灯火,提笔落印,再以红蜡封之:“速传锦城,不得耽误。”
“是。”兵士将书信包裹好,护在怀里冲进雨幕。
再另递出一封送往大盛都城,吴廷舟站在帐子门口,望去很远,雨丝泛出冷光,他能做的便只有这些了。
他这才惊觉,方才那人竟将这么要紧的事说与他,是笃定了他会将此事报给许将军?
许久,他释怀。
这般也好,他功不敌林、许二位将军,更没有他们的谋略,若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再好不过。可他驻留此处已久,再停留下去,只怕会引帝王不满。
战中,他失一臂,林大将
军也不知如何了,军中只余下他这个副将和两名小将。粮草还能撑一年,这一仗再打下去,若被反扑,必死无疑。
那便只能进。
只能进啊……
那便攻昱城。
他低声,吹灭了帐中烛火,营中又归于沉寂。在黑夜里,他听到极轻的脚步声,脚步声很快消散。他知晓,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帝王,只求方才的书信能送到许将军手中。
锦城,许将军竟去了锦城吗?
他一夜未眠,心中惴惴不安,临天亮了听到外间号角声响起才骤然清醒。胸腔在震颤,迫得他大声叫来兵士送水。
一气喝下大半碗,他坐在矮凳上愣神,忽然想起昨夜里那人还说,伤出乾宫,祸起东南。
东南……为大齐。
大齐淮阳河向来热闹,秦氏护淮阳多年,重农兴商,百姓都感秦氏恩德,从未有人说一句不好。
今岁淮阳河鱼虾格外多且肥,家家户户都能捞得鱼虾来食。更有人送鱼虾至秦府门口,让秦氏也尝尝这初春的河鲜。
秦苍坐在躺椅上摇折扇,时不时看眼窝在一处的伏予晴和凌采薇。两个姑娘差不多岁数,没几日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
只是予晴性子更沉闷些,要采薇带着才能放开玩儿。这俩丫头哪哪儿都好,独独有一点不好,就是太爱学东西。只能有时收了她们手中书,再递上些小玩意打发了她们去玩耍。
“家主。”老管家提着两篓河鲜过来,篓子里的鱼虾还鲜活。
秦苍略看一眼,眉开眼笑:“拿去厨房做烧鱼和炒虾吧,这个时节确是吃河鲜的好时候。这两个小辈还没尝过淮阳河里的鱼虾,让她们开开胃。”
老管家笑眼弯弯连连答应:“好,定让她们开胃!”
今日午间后,天上起了云,遮去日阳。也不知怎的,人声消失了。
秦苍揭去遮面的话本子,觉得口干舌燥,便让人沏了一壶新茶。
不多时,老管家匆忙行来,在他身侧道:“淮阳河临外河那边捞出来一具尸首,请仵作验了,是死了被人丢下河的。”
“尸首?”秦苍手上一顿,放下茶碗。
“死了小三日了,今日才被捞起来。”老管家皱着眉,接着道,“捞起来的时候就让人去查,查出来是东临街上布庄老板的二儿子。”
“淮阳河已有许久未有人淹死了。”秦苍捻着茶壶盖,思索间一声响雷炸开。他手一错,茶壶盖子就飞出去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侍从连忙上前来扫了碎瓷片,秦苍站起身,吩咐下去:“让人好好查查这些时日可有外来者进出淮阳,查到后立刻送来书房,不得耽误。再去沿河打捞,清点城中百姓。”
不知为何,他仍是心有疑虑,好端端的,为何会有人被杀投入河中?
再抬头看天,天顶上乌云压得更下来,大风卷过廊檐空地,如鬼哭。
鬼哭狼嚎里,多少人难眠。
数月急行军,许小曲像不知疲倦。
她先行锦城,离缃城就近了,但她不能入内,只能想法子绕去凌煦后头,等吴廷舟来袭。
吴廷舟为大盛将领,不会放过攻伐大凛的机会,如今,她已然开出前路,就待他前行以对垒凌煦手中兵马。
攻伐大凛王廷,已从内往外扩出,断凌煦大凛军粮草路。
行军又八日,她横过山脉急行栎城,于栎城外,看到远处兵马。兵马各方皆有,以苏星落、薛煜为首打马前来,声势浩大。
再七日,半月已过,她再次集结各方人马驻扎栎城,修整三日后,出栎城,追大凛军而去。直追到澜河畔,大凛军丢盔弃甲,踪迹凌乱。
“请君入瓮,这是想瓮中捉鳖。”重戟挑开残破盔甲扔去远处,边月神色淡然,勾起唇角,“此刻弃盔甲换战服,你说他们想做何?”
“粮草断供,降也。”她握紧缰绳一拉,阿掣奔出,身后人马随之而动,一行万众,先过澜河。
怪的是,春日数场雨,澜河不涨水,水线奇低。
许小曲思衬片刻,止住打水的兵士,命人前去澜河上游查探。一查之下,原来是上游鱼虾死得太多,游鱼翻白又未腐烂,堆积在河道。
“边讼何时能到?”她忽然开口,另,传令让兵士去往更远些的澜山山间找山泉灌水囊。
边月答:“算来,月后将至。”
“月后……”她沉吟,召来军中医官,“先传讯回瞿州,叮嘱凤扬定要去收好各方药草,让金玉手下商贾也留意各处动向,如有难处,立刻告知。边讼医方分发下去,差人巡各家各户,让他们熏草药、打活水。”
“再带人去澜山采药,以备不时之需。另,差人回栎城,戒严城关。我们过澜山,不走澜河。”
边讼的方子,只能防。
“你有疑?”边月行在她身侧。
她蹙眉,忽然纵马横在他面前挡他去路,压低声音:“边月,不若……你掉头回栎城?”
“你在怕什么?”边月眸光深深,唇角笑意渐消,“若是真有那么一劫,我退守栎城就能躲过吗?”
他一句话将她堵得哑口无言,边月绕开她,径直走了。
薛煜这才打马上前,无奈道:“你们怎的吵架了?”
“我一路行来,许多人活过来,可……”她攥着缰绳,大抵只有她自己知晓,他们没有躲过。星落星忱还是上了战场,荣羡依旧随她征战,杨柒避过了死在战场上,却未避过早逝。
温热的手掌落在发顶,薛煜看向前方,眉眼带笑:“那我们就此时折返,你我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过活罢。”
她一愣,拉下他的手,笑骂:“薛煜,你真是……”
她久不追上,边月终究还是勒马回头,正欲开口,他道:“不同你计较,但再提此事,我就翻脸。”
他们暂驻澜山外,待粮草行来,苏星落亲自带粮草前行,青梧领弓兵伐木削箭,以充军备。马放澜山,兵士养精蓄锐,一停便是小半月。
仅凭她手中人马,要拿下大齐、大凛两方兵马难上加难,那便待各方来援,再谈分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