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晓南域蛊毒?”她掩上房门,自怀中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瓷瓶内是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金背虫。
边月沉吟:“你是说……”
“这蛊虫是柳轻安赠我的,她这些年也就养出两只。凌煦制长生酒神仙露接近大凛帝,求得帝师之位,再借蛊毒迷帝心,起混沌。这样一来,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以长生酒神仙露为引,诱大凛帝服蛊毒,时日一长,大凛帝便失了神志。
她将蛊虫装回瓷瓶压低声音同他耳语:“柳轻安还同我说,这只蛊虫,能救命。”
边月偏过头,忽然抬手取下披风。
“套了面皮混进来,怎的这么沉不住气?”
房门被破,披风展开一旋,挡下数支箭矢。她抓住他手臂夺门而出,反手拔出他腰间长剑。
“当当当”数声,守在门外的侍卫持长矛下压,另有坐在房顶的苏星忱跳下来,黑金刀割断他们脖颈。他蹲下身,嫌弃地翻看他们的尸身。
尸身上并无信印,很快就被人拖走。
“这时发难,是想着必死无疑便搏一搏么。”边月接过披风,抛给一边的兵士。
许小曲挑眉,不置可否。
她领着人马大张旗鼓攻伐城池,行踪易寻,有几个尾巴也合乎情理。就是不知这几人是何时混入军中,又是为何此时发难。
“或许……并非混入。”她看着地上干涸的血迹,心头隐有寒意。
这步棋她走如雷霆,路线未定,直接杀入不起眼的城池。他们若是早时跟她一起来的,不会这时才动手,那便该是早候城中。
这样看来,凌煦为求稳,恐怕在各处城池都安排了人手。
好一个凌煦。
如边月所说,他不知多早就已开始布局。
她召来兵士,让他们开始缴粮,先备粮以防军中粮草不足,再命宋氏兵马和秦二暂驻此处。
“大军行进本就兴师动众,倒是无畏泄行踪。”她召来兵士,吩咐道,“传我军令,整军。”
自轩城绕行往临北城的岳成秋先是被一队人马突袭,他心中生疑,散军清理。可他们似是无意伤人,一击之后便退去。
他思衬片刻,再度领兵前行。
大夜路上雾蒙蒙,有人对他行踪了如指掌,且在阻他归大齐军中。
思及此,他的手慢慢收紧,缰绳硌在他掌心。
大齐军兵临临北城,再往前走,便是昱城,她已拿轩城,长驱直入直破王廷并非难事。
他要快些回大齐军中。
五日后,他清刀锋峡,遥见昱城之上空荡荡。他思量片刻,纵马往城门。守城官兵见是他,立刻开了城门相迎。
他端坐马背,停在城门口,侧头问:“我来时也走昱城,怎的没见过你?”
领头的笑笑:“宋将军往轩城时,带了些人走,前些日子动荡,薛将军、荣将军也都往其余城池相援,小的也是刚守城没多久呐。”
银枪稍提,枪尖疾出。
来人疾退,城门随之关上。
“岳大将军这又是何苦?”
守城官兵排布城墙上,着藤甲挽木弓,既非小曲手下兵士亦非大凛军。
逐夜不耐地刨地,岳成秋执枪横拦。
横过昱城,是去往临北城最快的一条路。他们几次三番阻他回城,所为为何?
他勒马掉头,却听城门大开,城中万数兵马奔出,很快,便与他战在一处。银亮长枪划出,直破数人,杀至领头的人眼前。
那人似是早有准备,数千兵士合围,生生将他逼退。
天河枪尖调转,擦过兵士藤甲回斩,撕裂开他们胸膛,瞬时杀去数人。
纷飞血雨里,他长身而立,银白甲胄落血,长枪携风如游龙。兵士将他团团护住,随后便抡枪跃马,长枪疾攻绽出千重银芒,杀出重围。
“随我攻。”他高喝,万数人马攻出,将他们杀退入城中之后往后急撤躲过一轮箭雨。
绕行昱城花费的时日多,他不再停留,直奔临北城而去。
他到得临北城外五里处,只见遍地狼藉,城门前泥地被砸出坑洞。怪的是这方寂静,并无人声。他纵马穿行过空地,终于看到被扔在城门外垒起的尸首。
这
里,竟有死战?
他抬头,望见临北城城墙上守城兵士,兵士着大齐军服。更近些,兵士似是看清他,匆忙下了城墙,为他开城门。
“岳、岳将军。”他有些瑟缩。
一问之下,竟是大凛境内有兵马袭城,那兵马着玄甲戴铜面,与他们鏖战数日,城中兵士死伤无数,三日前才堪堪退敌。
而大齐军,则早已朝大凛境内攻去。
“何人领兵?”岳成秋眸光沉沉,临北城往大凛境内走,只能是先攻昱城。
来迎的兵士一时拿不准他喜怒,怯道:“岳将军有所不知,是凌公子负伤归来,再整军前行。”
兵士的话如惊雷,他终于知晓为何小曲总说你我同谋。
而通敌叛国,不过是凌煦为攻大凛打出的幌子,或说……他与大齐帝,早是一丘之貉。
血肉亲情,所谓挚友……他连亲情都可弃,还谈甚么朋友之谊。
那她呢?
是早就猜到凌煦不可信还是经历种种终于发现一丝端倪。
“岳大哥?”
他猛然回神,对杨烽道:“杨烽,你留守此处,若有敌军,莫要轻举妄动。固守即可。”
“其余人,随我入城歇息,五日后,疾行大凛境内。”他只觉疲惫。舍不下大齐,便只能再入军中周旋。
随军伐凛,待二分大凛,再起兵戈吗?
而缃城早起烽火,大凛兵士苦守城池。奈何大齐军攻势凶猛,战至今日已是油尽灯枯。纵有兵马来援,也是再难抵挡。
守城兵士几次相劝,将领却只说再等等。忽有人来报,说是各方世族兵马前来。
将领一愣,道:“请!”
来者是个年轻女子,腰悬双刀,一身利落。她见将领前来,微微拱手亮出印信:“宋将军麾下先锋官陆岚,见过冯将军。”
宋将军麾下……冯天细细打量,她手中印信为精铁制,上刻兽首横剑,这印信,他也无法断真假。
陆岚见他犹疑,开口道:“我闻缃城有难,从侗州而来,助冯将军一臂之力。冯将军若是还不信,这缃城百姓,怕是就只有死之一字。”
“你想如何?”冯天心中忐忑,他本就只是小城将领,以城池御敌已是竭尽全力。而见所谓各方世族兵马,也不过是想着世族虽早就各占地盘,但好歹是大凛中人。
大凛被破,他们讨不了好。
那宋将军就是再想称帝,也要先保大凛无恙。
陆岚微微一笑,收去印信:“我等只能尽力保全百姓。”
冯天犹疑许久,眸光深深,缓答:“知晓了。”
大凛边城外,有人抱着白玉星盘站在空旷平野诵经吟唱,紫金衣袂翻飞,惹眼得很。他在唱着往生咒,守城官兵面面相觑,只片刻,便觉心中安宁。
他唱罢往生咒,声音激昂。
“我闻金戈也,观乱世也。
大巫听召也,赐清平也。
安也宁也,太平盛世也。
骤雪天高也,迎春来也。
冬去也,冬去也,冬去春来万物生也。
春来也,春来也,英魂沐春千秋岁也。”
他声音飘渺,白玉星盘映出初春大好天光,衣袂掠过冰雪未消的泥地,独自行过浩瀚天地。
大巫再临世,他携魁族天术入世,誓要寻巫主,共开太平盛世。
那一日后,大凛百姓之中竟有人开始说起大巫,说是有个云游道士自称大巫中人,是那在史书中不记名姓的大巫。
大巫大巫,他们窥天道习天术,盛世归隐乱世应劫。却少有人知大巫其名,青史不记。
大巫大巫,他们唱着往生咒走过荒村古道,从太平盛世走到大厦倾颓,看尽苍生苦。
大巫大巫,他们永向太平,纵身死魂灭,也无畏无惧。
又是数日,算卦极准的云游道士在一处破败小摊歇脚,看到瘦削百姓风尘仆仆,背着包袱三两口吞了干硬饼子,来不及喝上一口水又匆忙离去。
大凛早乱,外抗齐、盛,内有世族,他们是往都城走的。
他垂眸点铜钱,在角落里沉默不语。
这里已将至大凛内城了,再往里便是都城。他观天排卦,却见远处寒鸦忽地惊起。遥望去,有一队兵马由远及近,黑红双色战旗飘扬,顷刻便至。
大军疾行过去他才回神,提起袖摆满饮碗中凉水,留下几枚铜钱后翩然离去。
大凛都城中早戒严,城中无人声,王宫内高台上却隐见火光。
被火灼烧过的头颅是看不清面目的。
它们的血被烧干,皮肉变作焦黑色,被人摞起堆得有半人高。
早就被逼疯的君主跪坐在这一堆头颅前,听到外面似有若无的钟声梵唱声,他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