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起五日，将大凛军分隔出五阵。
“天道苍苍，天道茫茫……”
金戈厮杀声中，吟诵声自四面八方而来，如那时栖阳城城门前帝师诵天道一般，飘渺虚无。霎时，周遭都静下去，她拖着三尺雪行于一片狼藉的战场上。
她穿行过重重迷雾，踏过血海尸山，在近春的深冬里踽踽独行。
四时倒转，阴阳难分。
她曾生于繁华盛世，也曾死于漫天箭雨下。银亮的三尺雪落了斑驳血色。彼时、此时，她都着这一身甲胄，执六尺银枪立于尸山血海上看尽四时花。
“嘀嗒……”
雨点打在她肩甲上将鲜血冲散，顺着甲胄缝隙滴落，砸进被搅得泥泞不堪的土地里。
冬日最后一场雨，没那么冷，却接连落了两日。
银亮刀光破开重重雨幕，有人大喝一声，砸断了敌军脊骨。
以人为阵，杀去阵脚便能破开外围。
虞顺深讳此道，定会带锋锐寻阵脚，以便他冲杀破阵。她没再停留，大红衣袂掠过地上尸首，留下淡色血痕。
应天大阵九宫排布，合河图洛书变出五重大阵。阵脚一个时辰一轮转，阵脚兵士便难寻。久战五日，断阵中大凛军粮草，饶是虞顺稳扎稳打，也已是强弩之末。
两声长号角声响起，她三尺雪回寰，错开袭来锋芒，又挑落敌军。她抢过一匹战马，打马朝西南方向疾行。
果不其然。
杀出重围后，眼前银芒交错，岳成秋银枪频出，直逼虞顺命门。她打马冲出，却有兵士拦路，三尺雪回抽横扫，带出血珠。
虞顺所领乃大凛军精锐，岳成秋手下兵马为岳家军中破阵军。两相对垒下，势均力敌，虞顺收刀疾退数步，翻身上马，顺势洞穿一个岳家军胸膛。
粘稠鲜血泼出，模糊了她的视线。盔上血珠成帘，滴在三尺雪银亮枪杆上，顺着枪杆淌到她手心。
岳成秋被掩在人堆里，出枪越发缓慢。
虞顺竟用兵士的命来阻岳成秋脚步。
“岳成秋！”
她高喝。
被围困的岳成秋猛然抬头，敌军头颅被他削去，他终于看见了她的身影。
她打出一道银弧，与他一同架住虞顺大刀。
虞顺见势不妙，大刀提起再大力下压，她反手握住岳成秋肩膀将他往后拖。
“我一人换十万人，这个买卖不亏。”
虞顺拖着长刀，面上勾起笑意。
他缓步行来，没有丝毫畏惧。
十万人吗……
她握住三尺雪的手收紧，又闻数声号角，“轰隆”鼓声如雷，惊起这方鸟雀。
厮杀、厮杀！
这一战她必须胜，她要破开大凛最后一道防线，抢在大齐军之前取王廷重建边境。
岳成秋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许小曲。
不顾一切拼杀的许小曲。
战鼓声止，号角声乱，厮杀声骤然停下。
虞顺重伤逃离，他看到她提着大凛军那军师头颅，削断大凛军战旗。
天光倾泻，落了她满身。她擦去面上血水，高高提起尚在滴血的头颅站在尸骨垒起的坟包上。
“敌首伏诛，降者不杀！”
那抹身影与梦中重合，他看到她披坚执锐，横拦阵前。
她走得极慢，在他面前站定。
他手中银枪终于脱手，伸出手想接住她，却被她拂开。
“岳成秋，我来时四时倒转，今日一战，你我同袍。”
刺目鲜血遮去他的视线，烈红绣金战旗在战场之上熠熠生辉。无名战旗似是与她身甲胄融为一体，再难分清。
她走了很久，走出阵心。
他跟在她身后，看到苏星忱迎面而来，伸手又收回，胡乱擦了脸跟在她身后。
他看到溯望纵虎而来，与斑斓猛虎伴她左右。
他看到边月站在阵外等她，接下三尺雪，亲手为她扣上大红披挂。
她走了很久，一路上都有人等着她。
宋氏门客打马在后头，跟莫恒同行。莫恒早扔了赵丘的头，慢条斯理擦干净手上的血，啐道：“真脏。”
“莫家主不想趁此机会夺轩城？”宋氏门客压低声音轻扯缰绳，面上浮起淡笑，“这可是大好机会，若是丢了，可就再没有机会了。”
莫恒一笑：“我莫家可打不过那六万大凛军。”
此言，答案已明朗。
宋氏门客微微颔首：“这也是我们家主的意思。”
“从前我视赵氏为死敌，方才取他人头，恩怨消尽。今日我便与宋氏一同将她送上至高位，还大凛一个太平。”
说罢，莫恒一拉缰绳，纵马跟上。
轩城前大凛军死伤惨重，虞顺竟将八成人马留下搭上一个军师，自己负伤逃离。他以他们性命作抵，换自己顺利退至轩城中。
军师和大凛军几个将领的头颅高悬城墙上，许小曲命人再撞城门，她亲自领兵攀上城墙，在轩城最高处立起双色战旗。
轩城之战，大凛军被俘万数，岳成秋与杨烽带岳家军回刀锋峡，吴廷舟思量许久，选择留在轩城之中，借整军的名
义久留于此。
待兵士都入城，她立刻点兵，带人直出轩城后城门，纵马直追虞顺。
她与边月、苏星忱等人长驱直入大凛境内，与宋今、莫恒合力，一月内连下两座城池。又有瞿州那方来的人马浑水摸鱼，于大凛边境游走，以镇压边境民乱。
大凛境内这般乱了竟都未有人敢自立为王，帝师六万人马兵败轩城，大盛军驻扎轩城中不再前进一步，他们看清了局势。
大凛棋盘上，他们早没有了一争之力。可那宋将军和边家一旦登上至高位，他们又会如何？
两难之中，忽又惊闻缃城烽火起，大齐军不知何时竟至缃城，欲攻城屠杀，至今已有近十日了。
“这样说来，缃城如今守城者是何人？”客栈里有人多嘴问道。
方才说话的人压低声音，答：“我也不知，这事我们也只能说说，缃城百姓可怜呐。”
歇脚的道士轻压斗笠，叫来小二结账，抱着白玉星盘走出客栈。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折返客栈找小二买了把油纸伞，他撑开伞细细看完方才合上，同小二道了谢，多说了句：“一柱香后要落雨，晾晒的干果早些收了才好。”
小二送走了道士看了眼天，天上日阳正好，万里无云，嘀咕道：“这也不像要落雨。”
一柱香后，天色陡变，客栈晾晒的干果早半刻钟收回。
年轻道士已行出很远。
他撑起油纸伞，低声轻叹：“终于变天了啊……”
第149章
缃城战起,是又五日后传到军中。她细细看完宋今传来的信，信中明里暗里都是弃缃城夺王廷。
凌煦竟不顾临北城，转袭缃城。
此时命人撤出临北城已然来不及了,待岳成秋归大齐军中怕是人去营空,只会看到临北城外一片狼藉。
凌煦会让岳成秋看到他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那就是她手下兵马残杀兵士攻陷临北城以咬虎尾，断他后路。
刀锋峡被人先手堵住,后又不顾临北城去攻缃城，是谁的手笔已然明了。
主将副将带兵离营,他此时回营领兵攻伐,倒是真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难怪她找遍大凛都未找到他踪迹。
困局难解，眼下便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中途折返援缃城，而另一条则是像宋今信中所说那样弃缃城夺大凛王廷。这是逼着她在十万人性命和大凛帝位间做选择。
“你知凌煦就是那帝师为何不同岳成秋说？”边月不知何时来的，倚在门边逆光看来，外间天光给他镀上一层淡薄微光。
他腰间挂着酒葫芦和一柄长剑，身着轻甲扣披风，懒散得像大猫。
她的手拢住桌案上的铜钱,垂下眼睫，轻声道：“大齐军心还不能散，他回去军中,只能同凌煦各占一半兵马。况且……”
她抬眸,掩在阴影中的瞳孔泛出点灼人的琥珀光：“凌煦不会轻易让岳成秋回去。”他早断刀锋峡，就是为了阻岳成秋脚步，一旦岳成秋回大齐军中,他便只能赌军心。
“他以凌氏号令兵马,得军心民心，当年凌氏因通敌叛国之罪下狱，有多少百姓为他申冤。如今又领兵马大破昱城,于军中威信更高。”她捡了一旁的红绸束发，理了袖口，起身出门。
她在他身边停下，微微侧头，对上边月那双桃花眼：“岳成秋聪明着，他回去了自会猜到凌煦头上。毕竟……他还是那个北出三千里的征北大将军啊。”
边月伸出手，虚虚遮住她的视线，声音带笑：“凌煦也不知在大齐之中谋划了多久，才敢这么放心离开大齐，于大凛之中潜在帝王左右取兵马。”
要取得一人信任何其困难，他能号令大凛二十万兵马，想必手中虎符君印齐全。但大凛先帝生性多疑，纵求仙问道，也不至将这些东西交给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帝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