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关在高台太久,混沌不知日夜,只有这些尸首为伴。
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人送来吃食,也记不清自己下了多少有伤百姓的旨意。他只知道,他要乖乖地写好圣旨落下王印,让他们都知晓这些伤天害理的东西是他们的君主所书。
高台上太冷了。
他焚完尸骨,扯下残破布帘再燃起一堆微弱火焰。
火光一点点蔓延,烧去高台黑屋中所有帘子,爬到那些早已腐朽的尸身上。最后,数个烛台被打翻,灯油撒了一地,火焰瞬间腾起,将他凌乱的鬓发灼得卷曲。
“出去……我要出去……”
他嗫嚅,摸索着前行,脏污的衣摆掠过火焰,很快被点燃。
今日的王宫出奇的静,他撞开紧闭的木门,赤着足披散着头发跌跌撞撞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宫苑。手脚剧痛,他从阶梯上滚下来,颤巍巍爬起,小心地躲在阴影里前行。
偌大王宫中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他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疯疯癫癫地跑在宫苑里,穿过亭台楼阁,跑过朱柱连廊,他终于出来了。
可是、可是……
他站在紧闭的宫门前,呆呆地抬起头。
朱红宫门太高,他好像又出不去了。
宫门外嘈杂起来,诛妖道废昏君的声音此起彼伏,巨大声响之后,涌进粗布麻衣的百姓。他被宫门外的日阳刺得眯了眼。
偌大的大凛王廷只有傀儡君主。
他抱着宫苑里摘下来的新鲜草木,穿着残破的君王袍,蓬头垢面,赤足站在被撞开的宫门后。
直到被架到城门前,他才挣扎起来。
嘶吼声吓得按住他的百姓手松了,他便疯了一样冲到城墙边沿。
他双手抠住城墙青石,不住地眺望远处。
今日是个艳阳天,是冬去春又来。他方才看尽了宫苑繁花,看到蜂蝶飞舞,听到鸟雀啾鸣,此刻他还瞧见了都城之外那绵延不断的青山远黛。
天边惊起鸟雀,他看到远处沙尘滚滚,一面烈红战旗撕开天地
随后,大地震颤。
他费力地爬到青石边沿坐下,贪婪地看着少见的宫外的美景。
“真好啊……”
他低语。
被火灼烧过的衣袂划出一道弧线,他瘦削的身子砸在城门前顽石上。血色黄白交错,他裹着那身穿了六年的君王袍终于死在了都城外。
他出了都城了罢……
他好像觑到一角如火的红落在他身前。
浓烈明艳,占据他所有视线。
第150章
大凛都城一日易主,百姓躲回自己家中,等着新帝王发落。可几日过去,并无动静,他们慢慢也敢打开房门,如往常一样于街市叫卖。
沉寂许久的边家府邸有人进出洒扫,外间有私兵驻守,院中,清贵公子靠在贵妃榻上捻开上等的印泥。
有人奉茶端糕,他轻叹:“果真还是自家最好。”
“公子,心不在此处,为何不去宫中瞧瞧?”秦一给他倒上茶,候在边上。
边月挑眉,提袖饮茶,浅尝上好茶水,才道:“她这个时候怕是事务繁忙,心不在我处,我去瞧她做甚?”
说罢,他思来想去,还是放下茶盏起身净手,走出一半又折返。直直进屋中换上干净利落的玄黑绣银武服,扣皮护腕戴素银冠,折腾好一会儿终于出了府门。
府门外好巧不巧拴着他的战马,他拍拍马头:“走。”
秦一站在后头无奈得很。
没多久,外间便下起雨。
这几日春雨一场接一场,冲散了从金銮殿溢出来的鲜血。宫人提着桶,冒雨打理着大殿外的石阶。
她静静立在殿外廊下,伸手接住一滴从廊外飘进来的雨水:“已去信瞿、侗两处,这个时候,薛煜和星落弃城而走,应当也将至下一处。”
“速取都城,再驱大齐军。凌煦已拿缃城,宋今、莫恒他们二人所在之处离缃城不远,若是凌煦绕行,他们怕是只有逃跑的份儿。”边月靠在廊下朱红柱上,她隐约嗅到一丝血腥味儿。
落入手心的雨水沁凉,初春还寒,偶尔风过,吹得人打颤。
她垂眸,不问他旁的,只答:“凌煦不会去这两处,锦城固如铁桶,沣州地势复杂,这两处于他没有好处。他若绕行,宋今不会坐视不理,定然会求援,届时两败俱伤,他拿什么来打这最后一战。”
“也是。”边月浅笑,“我那时候只觉他弃淳于犷弃得太轻易,如今再想想,淳于犷于他,也只能是弃子。”
淳于犷有野心,或说……淳于氏早存野心,想做
那个黄雀,却不曾想成了螳螂。凌煦啊,在大齐布局这么些年不露半点马脚,后来又蛰伏于大凛帝身边,直至杀帝夺权。
原来棋盘之上,早有布局者,只是匿于黑暗处,到了这时才显出所谓野心。
他藏得太好,竟都未看到他笑面下的獠牙。
恍惚记起许久之前,她初见凌煦是在大齐都城,谦谦公子,温润如玉。那……凌家通敌入狱,便也该是他谋中一环。
“莫想太多。”她骤然抬头,边月抬手揉着肩颈,眼眸微眯,看向她的眼中坦荡。他笑笑,“来时先去了一家府上,沾了点血气,你应当知晓了。”
说罢,他叹:“方才本想瞒着你,可又想到你说那血气洗不干净。”
“是朝臣府上。”她毫不意外。
她予边月行事之权,便是让他挑出人来杀鸡儆猴。改朝换代说得轻巧,却也难保有人起心反咬。大凛朝中无帝,她暂坐朝堂,朝臣们从里到外,都要好生清洗一遍。
一步踏出,如棋盘走卒,再不能回头。
凌煦所领大齐军像是悬在上面的铡刀,或许会卡在刀槽,又或许如雷霆斩下。
几番权衡下,她终是下了令:“来人,整军。”
边月面色一沉,抓住她手臂:“你才歇多久?数月急行军你不要命了?”
她唇角微勾,轻轻拂开他的手:“无碍的,我算过了。”
铜钱碰撞出清脆声响,她在廊外朝他笑:“边大公子,我既走了这一遭,就什么都不怕。时日越长,凌煦越急,他不择手段想要天下分崩离析再当那个救世的帝王,他会用无数血肉枯骨去垒起他的帝位。”
“边月,你信我吗?”
雨不知何时停的,天光落了她满身,衬得她那身红衣越发漂亮。
信她吧。
心底有个声音一点点扩大,他的手握紧又松开,终于,他笑答:“信。”
风雨飘摇时总是不得安生,待到春光乍破才自心间生出一枝绯色桃花。
他想起大凛都城郊外十里桃林,想邀她纵马。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我去整军。”
数月急行军,兵士多有疲惫,还需挑兵备好马,才能随她前行。战了这许久,钱粮已损耗大半,都城也需精兵把守,终是要借大盛军人马,才能与之相抗。
不出半月,许小曲站在城门前,点兵万数。
今日都城郊外起了祭坛,溯望盛装执剑站在高台之上,辗转腾挪间衣袂飞旋。她面上戴青红金三色神面,符出火起,一剑穿风。
祭坛送军出城门,也慰英灵百姓魂。
苍雾跃起叼木剑,又重重落下,高台都被震得一晃,周遭百姓摆供祭拜,只求安宁。
“边月何在?”许小曲侧头问秦一。
秦一低声道:“公子有没有同姑娘说过,他最爱去都城外的桃林纵马?”
“嗯?”
见她有疑,秦一话锋一转:“想来公子是舍不得这片桃林,在出城前又去转了转。姑娘且放心,不会耽误了吉时。”
“这倒没什么,只是少见他这般。”她轻扯缰绳,看向高台。
高台上的溯望剑舞走完,端酒盏倾洒,高喝:“请神佑我军,行顺长安,战无不胜——”
出征兵士端酒饮尽,摔碗敬天。
“吉时到,出征!”
阿掣马蹄高高扬起,急奔而出,她握紧三尺雪,低伏马背。边月自山间小路冲出来,与她并肩:“在山上就听到你们祭天誓词,好生威风。”
他扔来一个小布包,她下意识接住,眼带疑惑。
“早桃花,我掺了些药材。”
她恍然。
“边讼早些年给我写了方子,这些药材能去疫防疾。”他觑一眼身后兵士,拉了缰绳慢行,“备着些好,我让他们多捡了苍术、细辛、霍香等物,随粮草一起动。”
去疫防疾……
她摩挲着布包,眼眸微弯:“边大公子是生疏了,怎的纵马都不叫我?”
三尺雪在马背上轻巧一拍,阿掣欢快嘶鸣,如离弦箭冲出。
边月一愣,旋即打马追上。
这么短的时日,大齐军又朝着大凛内行进一截。他们耽搁不得,还需奔袭过澜山,而另一方传讯瞿州,谴人借兵南域。
岳成秋从临北城再出发,欲翻山脉。万数人马所需粮草太多,他单走更快,便让杨烽和其余人马留驻临北城中,以备不时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