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儿个要亲眼看着赵丘那个狗东西人头落地才心安。
宋家首领淡笑:“莫家主还年轻,我们家主已是知天命的岁数,自然上不得战场了。”
莫恒嗤道:“也是,宋今这年纪确是该颐养天年。”
颐养天年的年纪还来争肉吃,也是煞费苦心。
大凛几家门客众多,但出挑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宋今倒也是没来虚的,谴来门内最拔尖的门客来走这一遭。
这边两人寒暄,远处岳成秋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世道里,信任二字着实太难得。
“若是轩城中大凛军尽数攻出,怕还是难敌。”苏星忱抱着刀,估算了下他们这方的人马。
人马已集结,但兵马差距仍大。
杨烽凑过来,好奇道:“那边是谁的人?”
“她的。”岳成秋提了枪翻上马背,纵马而出,单枪匹马去了轩城前。
莫恒眼眸一转,看来:“哟,还有人呐。宋将军倒是好本事,能集结这般多的人马攻轩城。”
他话音刚落,见一布衣公子领了提着镰刀斧头的流民前来。布衣公子手持一串佛珠,到得近前,口中诵佛号,温润有礼。
“在下周之桓,奉宋将军之命前来助战。”
他身后流民数百,也不知何处集结来的。流民们见这城外声势浩荡,不免振奋。不知是谁先开口喊:“击轩城、助宋将军平乱!”
声音此起彼伏,冲破天际。
轩城之上站着的赵丘抠紧了青石边沿,恨恨道:“该死的,他们几家怎会合起来攻轩城!”
他身侧站着一人,宽袍大袖道士模样,淡淡答:“轩城要塞,是块肥肉,只是这些人,都没有那么大胃口能吞下去。”
“是边月?”赵丘有疑。
“不,是那宋将军。”
此话一出,赵丘冷然一笑:“那宋将军是外人,他们又怎会将这块肥肉拱手相让?只怕是装模作样,好等着城门开后再争食。”
道士笑而不语,视线落在底下白衣银甲的青年身上。
岳成秋若有所察,抬头看去,心中一凛。
这打扮像极了九曲山时候耶律赫泽手下军师。
他们像是杀不尽。
轩城之中五万众,轩城之外两万众,虽有悬殊,但胜负难定。
莫、宋两家人马跟周之桓带来的流民都圈地驻扎,一派祥和。傍晚时,几方将领详谈,杨烽好死不死问了一嘴为何都来了,莫恒一时噎住。
苏星忱乐得很,莫恒差点跟他打起来,怒骂:“早知她要拿侗州,我才不给她这好处,亏得我……”
“恶人自有恶人磨,狐狸自有小曲收。”苏星忱哼哼,避开莫恒的杀招,啐道,“你以为,大凛内乱凭你一人能分多少肉?你能打过边家还是能打过宋家?”
他一句话把莫、宋两家骂得死死的。莫恒气得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撅过去。
“再说下去莫家主要被你气死。”宋氏门客离他远了些,他怕晚点他也遭殃。
几人议事成了插科打诨,虽心思各异,但也算融洽。
号角再起已是三日后,虞顺遥遥听到轩城号角声,却在平苍原外勒马。轩城是他唯一退路,但他一旦退至轩城中,便是一战定胜负。
她助大盛军将他逼退,借十万兵马阻他退路,他并无旁路可走。
“呵……苍生道……”
他低笑。
尽屠十万人,看她还如何修她苍生道。
虞顺仰头看天。
天高云厚,凛凛冬日遍生寒。
大凛冷啊……
冬日尸骨沉雪下,春来难见万物生。
第147章
深冬近春,冰雪初消。化雪时节太冷,冻得百姓直打哆嗦。小巷街边冻死了人,很快就被野狗分食。这个冬太难捱,又久不过,看不到一丝生机。
大凛都城静得可怕,再无那时候繁华模样。
有人抱着酒坛赤足走在冰凉的青石上,疯癫大笑着,随后便“噗通”一声跌倒在地。艳色鲜血晕开,跟坛子里的酒水混在一起,顺着青石缝隙淌出很远。
饿了许久的野狗乞儿蜂拥而至,争抢着难得的新鲜吃食。
“疯了、都疯了!”
官兵毫不留情打杀了分食的人将他们拖走,地上又被拖出数道鲜血,侥幸存活的野狗舔舐着血液,终于舔了舔嘴疯扑向官兵。
傀儡帝王被安置在宫中最高处,放眼望去,能看得极远,可无论如何,都看不到都城外。
“太远了……”
他低声喃喃着,垂着眼撕开手上的痂。鲜红还未长好的肉露出来,他狠命去抠着伤口。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知晓自己还活着。
帝师……帝师在几月前离开都城,临走都要将他挑了手脚筋锁在宫中。帝师啊……他命人一日杀一个宫人,将他们的尸首扯开了扔在他面前,夜里点上灯火,逼着他看着他们。
他能看到他们已蒙上一层白翳的眼中隐隐折射出来的昏黄灯火。
帝师为何不让他死了呢?
“来人!来人!”
少年惊叫着,却只招来外面的守卫,守卫冷眼看着他发疯,看着他蜷缩着发抖,把自己缩进角落。
过去许久,久到他恍惚了,怔怔抬头,低语:“来人!传令、传令!下帝诏!搜钱粮往前线……若有违抗者,杀无赦!杀无赦!”
守卫立即递上诏书,少年亲自落下蘸血帝印。
诏书沾血,字却是清晰可见。守卫卷起诏书,将门锁上,徒留那被逼疯的帝王瑟缩在无光的角落里。他抱着尚在滴血的头颅,同它说话:“我想出去的!他们死不怪我的!我只是……想出去啊……”
“不怪我的……”
外面听不到帝王哭声,百姓哭声却连成一片。
沉寂许久的宋氏终于动了,从锦城连出两队人马,一队往轩城再增援,另一队则去往大凛靠里的阡城。不出五日,阡城告危,城头被插上红黑两面战旗。
其他几家见宋氏已动,便也动身谋别处,一时间各圈地盘。城中百姓不敢忤逆,只能眼睁睁看着粮草被搜,躲在屋中不敢多说。
另一头大齐军还未行至轩城,便有人来报,说是边家人马突袭临北城,而这队人马是从瞿州前来,竟躲过路上据点,直打临北城后城门。
凌煦低笑一声,将战报撕碎,冷笑道:“传我命令,死守临北城,若有人死了就挂在城头。”让岳成秋好好看看
,这就是他擅自带兵离城的下场。
缃城,他必屠之。
侗州的祁凤扬收到宋今递来的消息也不免大惊。
大齐军竟不顾临北城和轩城直奔缃城。
她手下人马若要前去临北城所需时日太多,侗州又不能离了兵马。这样一来,缃城十万人性命,就都拽在了大齐军手中。
不……不对。
宋今不会只送出这一份战报。
他如今跟小曲边月绑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不会想看到大凛落入别国手中。
思及此,祁凤扬提笔,她要为缃城十万众做点什么才是。
平苍原十里外,虞顺大军已在此驻扎五日。虞顺抬头,终于望见远处沙尘滚滚,烈红绣金战旗与玄黑鬼面旗交织在一处,微映天光。
巫主想要天下就不会让他斗败,他只需死战不退,拖到巫主大军来援。
大刀横出,虞顺已跃马上,一夹马腹急掠朝前。三色旗帜挥舞,大军出阵,重骑兵银甲飒飒铁蹄卷起尘土一拥而上。
六尺长枪与大刀交错的瞬间,发出铮铮声响,大刀一顿,被虞顺极快抽回。三尺雪如蛇上缠收出灵活,玄黑挂银重戟自斜里探出,与银枪一同压下大刀锋芒。
暗红旗帜挥动,边月同她对视一眼,同时收了兵刃,并肩撤离。大凛军动如漩涡,顷刻变为数重圆阵,欲将他们困在其中。
边月与她背靠背迎敌,侧头低语:“杀出去还是再同他周旋?”
“出去。”
她话落,边月玄锋飞旋,戟尖划过地面拖出道道痕迹,横切马腿。飞溅血色里,她攥住边月手臂,借玄锋开出的路带他杀出。
阿掣听哨冲来,她抓住缰绳将边月甩上马背。
虞顺所领大凛军,走阵娴熟一阵二阵一过,便是三阵。第三阵阵兵以盾兵为辅,困住边家军,再命大凛枪兵前围,将退路封死。
边月玄甲似融进夜色,他低伏马背,重戟下压。许小曲红衣金甲醒目,很轻易就跟上她。玄黑重戟一探,她便顺势踩了戟,借力腾空,再另扯一匹战马缰绳,追击虞顺。
虞顺一步未撤,就靠走阵与他们周旋。
“边月,出阵!”
许小曲高喝,烈红绣金战旗随风狂舞,她面上早染血色,一手握住三尺雪,一手扯紧缰绳。
战马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落。
虞顺想死战,她便不能与之纠缠,但更不能让出来时路,否则便会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