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副将还是这般嘴利。”为首之人不恼,按下欲动的将领,声音微提,“我只问,降,还是不降?”
“我家宋将军可说了,昱城要塞弃不得,将军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他抬手,弓兵齐上,挽弓如满月,瞄准了底下的大齐军。
大齐军阵不散
,分出九个大方阵,为首之人退至中心军阵,而另一个将领提大刀纵马上前。
大齐十万兵马尽在此处,怕是不妙……
薛煜取下背上鸳鸯钺,最后瞧了一眼城中:“传我号令,让隐将军领兵待命,荣将军听号角行事。切记,让他们二人击中即退,莫要纠缠。”
战鼓金戈声响,烈红绣金旗飞扬。
他们攻他便守。
大齐军攻势凶猛,万军齐进,昱城撑不了多久。
攻城第一日时,城墙之上便已斑驳,血肉成泥溅在墙面,很快便再看不出本来模样。
荣羡上得城墙,瞧了一眼底下大齐军:“可要攻?”
“不强攻。让隐十七带五十骑游走。小曲不在,你听我号令便是。”薛煜说得轻快,见荣羡起疑,他不由好笑,“怎么?怕我丢了城不好跟小曲交代?”
荣羡不答,薛煜便接着道:“三日后,你领兵杀出去,退至瞿州后,再前去沣州找莫氏家主。”
“她的意思?”荣羡似是明白过来,未等薛煜答,他便转身,“我知晓了。”
薛煜哼笑,荣羡隐十七哪个服他管?还不都是听小曲安排。小曲让往东他们才往东,像训好的犬,朝着外人就呲牙。
等到攻城第三日,荣羡果真带着人出了后方城门,他借月色遮掩疾行。马蹄裹布,五百骑均是轻装简行隐匿于黑夜中,一刀切断外面巡守的大齐军小队。
第四日时隐十七再出,带着隐族族人两次游走,他手中隐刀急掠,银光逼退数人,直袭阵中将领。可惜这次的将领像是乌龟,数次游走他一击击退便又缩了回去。
直至七日后,薛煜终于着甲。
他轻扯缰绳,眼尾微撩,眼下那道疤映出点夜里火把亮色。他身形如鬼魅,似风掠过,点过几人头颅,他们便身首异处。
那双鸳鸯钺被血水浸染,如银月之下另起的一轮月。
他杀至内阵,飘飘然落于一人马背,鸳鸯钺打出银弧道道,快到让人眼生重影。那一瞬间,鸳鸯钺又收去数个人头。
内阵中兵士眼神空洞,如傀儡一般不知疼痛,直到削去头颅,他们才扑倒在地。
等薛煜转过身来,便直直对上大刀。
大刀错开鸳鸯钺锋刃,卡住空隙,力大无比,竟逼得薛煜松手。鸳鸯钺被大刀挑飞空中,薛煜腾身跃起,于半空中诡谲地扭转身形,重新扣住鸳鸯钺。
他眼眸微眯,脚下一错,便疾退开去。
眼见天色将亮,后方城池不保,却听一阵喊杀声。
地面震颤,似有千军万马呼啸而来,烈红扬金战旗张牙舞爪,勾起一线炽烈红痕。
大齐军领头人盘坐阵中木台上,遥遥便见那面战旗,抬手轻点在下颌。
等到人马破开外阵,他才低声道:“死战,攻。”
话落,内阵散开,让出一条路,重骑兵从中杀出作前锋,撕出一条大路,直奔来援者。
薛煜领人退出大齐军阵后,与援军打了个照面。
苏星落挑眉,金凤刀切开拦她的傀儡兵士。
“祁凤扬让我知会你声,莫装过了。”她甩了金凤刀上的血,跟着他的人马一同后撤。
薛煜低低一笑:“我有分寸。”
“也是,好歹是小曲最得力的将领。”苏星落揶揄着,一手拉过险些被捅个对穿的朱览,骂道,“老五,看着点人!”
朱览苦哈哈地给他们开路,临近城门了,才敢嘀咕:“这不头回上战场吗,谁知道这帮孙子怎么打这么凶。”
苏星落金凤刀回寰,一刀挡了他身后箭矢,大喝:“盾兵前顶,助后军撤退!”
城门重重落下,苏星落才一巴掌拍在朱览后背:“小子,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别像在寨子里一样吊儿郎当,小心你死了连个全尸都拼不出来。”
“知晓了,大当家的。”朱览忙应了。
“还要再打两场,你既来了,那就分你千骑前去厮杀。”薛煜招了兵士去整军,苏星落便跟着去了。
攻城第十日,昱城之中粮草终于告急,城墙更是残破不堪,只需再攻一次,便能攻破城池。
可就是此时,大齐军却停下脚步。
阵中将领领兵至护城河外,大箭上弩。
他们瞄准的是城墙最高处那面战旗。
薛煜一行人早纵马至城郊山上,他遥遥看着昱城。
最高处的战旗被射落,冲天火光骤起,昱城便陷入了火海之中。
“走罢,下一处。”他拉起缰绳调转马头,从山上俯冲而下。
苏星落等人紧随其后,冲入山林之中。
昱城付之一炬,城中残垣断壁早无人踪。岳成秋派来求援的斥候到昱城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昱城。
他急忙勒马,却被人一箭穿心。
凌煦慢慢行来,拔出那根白羽箭矢,面上神色淡淡。
这一步棋,是他走得急了。
“咔嚓”声响,白羽箭矢从中折断,他擦净掌中血迹,抬眸,“三日后整军疾行大凛境内,屠缃城。”
侗州之中,祁凤扬坐帐中,指尖点在舆图之上。
小曲选择拿昱城、侗州、白城三处,是横拦大凛边关紧要处,阻大齐军脚步。薛煜、隐十七、荣羡三人手中共五千人,而大齐军十万,只能微阻脚步。
棋盘之上,走一步看十步,小曲算后十步,她算十步后再五步。她们合,是为将相。苏星落前些日子至瞿州,那边便来了急报,正巧能助薛煜演戏。
她再接小曲的路子算后五步,是为兵走天南、过险道。
小曲这一着险棋,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若大齐起兵便丢昱、攻轩,引兵逐北。
那她便该绕其尾,断其后,助小曲斩首。
首不好断,就再加一力与之周旋。若她走得不错,便是弃卒保车,碾其阵心乱步数。
而缃城……这一城若再破,就是雀吞螳螂,蝉将必死无疑。赤色朱砂圈出缃、锦二城,舆图上墨迹洇开,墨色斑驳。
缃城十万众,既断刀锋峡,她要为小曲争更多时日。
思及此,她拂袖站起,高声道:“来人,传讯瞿州。”
大齐若过昱城,便有两条路可选。
一是过刀锋峡往平苍原直奔轩城,二是绕远往缃城,其间会过宋今所辖锦城周边。如今刀锋峡被封死,大部人马过不去,便只能往缃城。
而刀锋峡外平苍原,岳成秋久不见斥候回禀,心中越发沉重。
他信她的,应当是战事有变,才会耽搁了罢?干粮撑不了多久了,若是援军再不来,他便只能领兵绕去旁边城池劫掠粮草。
“怕死?”苏星忱不知何时过来的,在他旁边坐下,他睨一眼正练枪的杨烽,低头开始擦自己的宝贝刀,“岳成秋,你要是怕死,当初大可以拒绝出兵,顶多是小曲看走了眼,我白跑这一趟。”
他言语虽嘲讽,但也知岳成秋并非贪生怕死之辈。
果不其然,岳成秋声音平静:“你明知我非怕死,有话直说,你问我答便是。”
“不。”苏星忱垂眸,看着手中黑金刀刀刃映出自己模样,笑道,“我没什么好问的,她知你,我不知。我们这些人,生死早抛,都相同的。”
他顿了顿,收刀入鞘:“我只是有些好奇,她不攻大齐,亦不回大盛,若是另起王朝,那你们又当如何?是任她做大还是被人拿着短数十万大军攻新朝?”
“你我眼下所想不该是这个。”岳成秋起身拖着枪离开。
苏星忱倚在树下,头枕双臂,口中叼着一根枯草。他自是知晓眼下要想的该是如何破局活下来。
小曲援兵久不至,又逢飘摇时,所谓信任会被慢慢消磨殆尽,然后……分崩离析。
“咦?”他猛然站直身子,几下攀上树,远远看到刀锋峡那方腾起的浓烟。
刀锋峡前些时日才被炸毁拦住他们退路,这又是谁在作妖?
也不知他们是敌是友……
显然,岳成秋也听到动静,即刻派人去查。可就是这时候,轩城鼓响。
鼓声起伏,轩城外不知何时集结了黑压压一片人马,那些人马着黑衣藤甲,细看之下,少说都有千余人。他
们就大喇喇站在大凛军射程外击鼓挑衅。
“我奉宋将军之命,前来请轩城之主一叙。”
回应他的是一支大箭,扎进他足尖前三寸。
他立在原地不退,不多时,又有一队人马悠哉游哉近前来。
这队人马皮甲武服,为首的是个三十好几的青年人。他见前边人马,略微拱手:“莫家主。”
“哟,今儿个热闹啊,宋今怎么不自己来?”莫恒转身入了自家军阵,嘛,本想着让门生来,但他又听说赵丘躲到了轩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