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躲过轩城外大凛的岗哨横过平苍原太难,暂派不出人前去另一端通报。那方兵马一旦动了,就不能再停下,只能一鼓作气拿下轩城。
终于,吴廷舟领后面人马赶上来,在外围厮杀。他们出阵,包抄不能,但可借力打力直破二阵。虞顺再是用阵如神,也来不及在此处布出玄门困。
大阵难起,兵马不足,不出几日,他五万人马已折损近三成。三色阵旗挥动越发缓慢,又有她和边月领着人毫无章法左冲右突,虞顺只能暂避锋芒。
再战下去,人马折损太多,轩城就更难守。虞顺吹响号角,再是一阵锣声,大凛军盾兵后移隔开大盛军,先锋杀出,生生顶住大盛军开出一条道。
“还不退吗……”她低声喃喃。
虞顺抬头,隔着无数人马遥遥看来。她对上他的视线,被映成琥珀色的瞳孔里带出那一抹血色。六尺银枪收出间,血珠成线,那身金甲晃花了人眼。
许小曲……好像她才该是那个能定天下人生死的上位者。
她脚下是血迹斑驳的土地,墨发束髻,额绑红绸,大红衣袂已被血水浸透。那血顺着衣摆滴落,血珠落地的嘀嗒声大过金戈厮杀,砸在他心头。
他的心猛然一沉,断肢残骸纷飞,她身边还站着另一人。玄黑挂银重戟搅碎血肉,横砍去一人。
血雨落了她满身。
“退至轩城!”
虞顺终于下令。
他不能战死在这里,如今唯有入城一条路可走。只有入了轩城,才能为他巫主拖延时间。大巫曾平世,一争天下又何妨。
“轩城易守难攻,耗时耗力,届时怕是还要打上好些日子。”她拍拍边月肩膀,边月收了戟同她并肩。兵士立时吹响进攻号角。她杀不到虞顺跟前,那便迫他退兵,不再纠缠。
两人各骑一匹马,驾马前去平苍原。
行了大半个时辰,已能瞧见远处驻扎的人马。边月勒马慢行,靠过来:“不若……你与我共乘?”
许小曲垂眸,握住缰绳的手收紧:“怎的?还未打仗就想内讧?”
“我是想瞧瞧他诚意几何。”边月低笑,嗓音微哑,带着蛊惑,“许小曲,让我瞧瞧你心里乱没乱。”
终于,她勒马,阿掣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嘶鸣扬蹄。边月重戟一横,平拍在阿掣马背,轻喝:“去!”
许小曲回头望,见他笑意朗朗,衬得那身玄甲都生光。
平苍原辽阔,虞顺所兵马入城卷起的沙尘还未散。驻扎于平苍原另一头的岳家军躁动起来。岳成秋提枪翻上马背,一扯缰绳,逐夜便如离弦箭冲了出去。
战马穿行过沙尘,她的模样终于变得清晰。
他在她面前勒马,怔怔看着她。
“好久不见了,岳大将军。”
她笑意盈盈。
忽然,她纵马急奔,三尺雪一转拦在他腰间,枪尖勾住他腰甲,伸手把他一带。阿掣撒蹄子狂奔,疯跑过轩城前的空地,又跑过他们驻扎的营地。
岳成秋坐在她身后,伸手搂住她的腰,手臂慢慢收紧,将额头抵在她肩背。
“小曲……”他低声唤她,“小曲。”
“岳大将军就不想说些别的什么?”她单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抬起,轻轻落在在脸侧,“你想问什么便问罢。”
“我不想问。”
阿掣在刀锋峡峡谷口停下,他接她下马
一时两人都沉默,疏离许多。
岳成秋落在她腰间的手收回,她抬头,眼眸微眯,许久未见的岳成秋还是如那时一般好看。
她眼眸微弯,轻轻覆上他手背拉开他的手,笑道:“看来岳大将军是没有什么想说的,那便回去罢。征战耽搁不得,是该早些回去安排人手,速战速决。”
说完,她便转身。
这些年,他们总聚少离多。离别的日子太多,慢慢磨去了他那份喜欢也合乎常理。
也罢。
“我不知道。”他从身后抱住她,抱得很紧,“我想说很多,想问很多。可……”
他竭力克制着自己,却还是没有压住那点轻颤的尾音。他想问她这么久有没有想他,过得好不好,四处征战可有受伤。
可他又想起,她身边有太多人为她奔走。那他又算什么呢……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压下冲动,等着她做完她的事。
“我想见你的。”
“岳成秋啊……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没有守约,为何让你进退两难,为何又弃你于不顾。”她挣开他的手转身,微微抬头。
岳成秋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
她笑了,叹道:“罢了,打完这一场就好了。岳成秋,我不会伤你,更不会弃你于不顾,你不必担忧。我说过,你我同谋。”
重逢的欢喜一点点散去,她唇角笑意减淡。
或许边月说得对,她与岳成秋之间,不过是年少那份冲动让他们将彼此看得太重。过去这些年,经历过太多,将年少时那份喜欢消磨殆尽,再回不去从前。
如今他们二人之间,大抵只余下同伴二字。往昔旧影化飞灰,被冬风一吹,就散去。又许是她太过自大,想着只要相恋过,便不会被光阴冲淡。
“岳大将军,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她笑语晏晏,天光落了他们满身。
岳成秋沉默着取了怀里的帕子,倒上水囊里的水,轻轻擦去她面上血迹。他眼睫轻颤,低声问她:“我们能走到哪里?”
“我也不知道呐……”她笑答。
她瞳孔里倒映着他的模样。忽然,他想起他们初见那日的月夜,他那时就发现,她的眼睛是明亮的琥珀色。落满月光灯火时,漂亮得让人心惊。
他们回营地时已是傍晚,她一眼便瞧见人堆里面的布衣公子。
周之桓捻着手中佛珠朝她微微一笑,念了句佛号。她点头算是回应。
周乾是贪生怕死之辈,他儿子周之桓不是。周之桓自幼修行,心性极佳。上辈子落发为僧,早早就遁入空门。未曾想他这辈子竟选择了入世奔走。
边月倒提重戟慢行而来,浅笑:“多歇了会儿,来得迟了,还望各位勿怪。”
宋氏门客抱拳一礼:“边家主说的哪里话,此刻来正正好,正巧宋将军也回来了。”
各方人马齐聚,许小曲铺开早备好的阵图。
“成败在此一举,我将起应天大阵迎战虞顺。”她指尖落在阵图中心一一部署。莫恒坐直身子,细细打量着阵图。她眼眸一抬,问道,“莫家主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阵法精妙,若非长期操练,怕是不好走。”他嬉笑着拿眼去看边月,“是边家主带人走阵?”
边月撑着头,桃花眼微弯:“我乃
宋将军麾下得力干将,自是要领兵走阵的。不过我是另起一阵,这样才能万无一失。我家宋将军若出困杀,我便出强攻。出强攻我便为辅。”
“啧……”莫恒捂住腮帮子,骂道,“酸死了。”
苏星忱看了岳成秋一眼,没有言语。
一番部署下来,众人是心服口服。宋氏门客惊叹于阵法精妙,莫恒叹她敢行险招。
天色黑尽时,她跟边月才回大盛军中。营帐早搭好,还燃起一堆篝火。
虞顺已入轩城,就不会轻易出城。只待三日后他们断去大凛后路整军攻城。
“不高兴?”边月坐在她身边,随手将腰间的酒葫芦取下来递给她,“猜猜看,我这次灌了什么酒。”
她晃晃葫芦,答:“竹叶青。”
“不愧是许狐狸。”他抬手给她打开葫芦,酒香逸散开来,随风飘散。
“怎的没见你作战喝酒了?”清冽酒香随寒风钻进鼻腔,散去点心头闷堵。她轻轻摩挲着酒葫芦,抬头观天。
今夜乌云盖顶,看不见边关月。
“这不是留给你喝吗?”边月躺倒在她身边,头枕双臂,屈起一条腿,“行军作战带不了多的酒水,若是不高兴了还没有酒喝,怕哄不好你。”
“我有这么娇气?”
“没有。”
边月笑答,起身盘坐。
三日后大战,成败在此一举,她不能被任何事扰了心绪。
他也知她是许小曲,苍生为重她为轻。这样的许小曲,从不用他担忧。可他总想去探究岳成秋在她心中有多大份量。
他嘲讽地勾起唇角。大战在即,他想的不是兵法谋略,而是在想她心中情爱几何。
苍生苍生,转生而来的战鬼,早看尽苍生苦。
在她面前说尽荒唐言,自私吗?可笑吗?不过是想为自己谋一份情意。
竹叶青香醇清冽,是此间难得的好物。她抱着酒葫芦,边月陪着她,等到最后一丝火光熄灭,她骤然回头。
“边月。”
“嗯?”他微怔,却久久没听见下文。
他叹一口气,取走她手中的酒葫芦,低喃:“醉了啊……可惜了,今夜月色不好,又是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