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月拼着重伤才杀去巽族中一人。
她打开周遭箭矢,将边月一带,两人位置调换,边月却强行拉住她手臂。刀光剑影里,他眉头微蹙朝她摇头。她抿唇,三尺雪回寰间救下临近的兵士。
边月沉默下去,松开抓住她的手,将她一捞,低声道了句:“小心。”
她一手撑在马背飞身跃起,提气轻身踏过兵士肩头,朝阵外略去,紧追巽族首领。
不多时,她身后便只余下重重雾瘴。
远处传来虎啸,她脚步微顿,换一方前行。
此阵与九曲山下那阵法相同又不同,不同之处便在于比那时候更为精进,想来是他们联手布下,想借此除林知节。
若林知节一死,朔风关大盛军群龙无首。帝师兵马在握无惧内乱,击外敌顺民心,这个帝师虽乱朝堂,此刻却是为自己挣得一二好名声。
初时她便觉怪异,这个帝师似是在乱世和救世之间游移,更像是在一步步推动各方起势。如他所愿,此间各方各占一处,但始终未有人敢自立为王。
自立为王,便成众矢之的。
正思索间,破空声响起。
三尺雪朝一处探去,“当当”两声,正击在那人手中八卦盘上。
八卦盘碎裂开,他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她眼眸微眯,银枪探如灵蛇急点百次,被打断的箭矢落了一地,她扯住缰绳一跃上马。
她是看不清前路的,更不知后方如何。
此阵久布,她只能朝着一方前行,两次转向后,她终于得见光亮。
月色铺陈,她挑起地上残破的大盛军旗,也挑起残破头盔甲胄,遍地血肉荼靡,她行得缓慢。
两年多前朔风关一战,她追淳于氏于南归山,那淳于氏也是这样,杀了一地的人。尸骨垒成小山,血肉掩去遍地草木。
两方兵士的尸首混在一处,被血浇了一层又一层。
她沉默地前行,迎上巽族首领带来的兵马。巽族首领看着她浅笑:“你麾下将领杀我兄长,他的过错,便由你来担吧,巫、主。”
他将巫主二字咬得极重,笑意不达眼底。
她勾起唇,三尺雪一转,一枪破开敌军胸膛,温热粘稠的鲜血如匹练,兜头浇下,泼了她半身。头盔上的红缨也被鲜血浸透,那血,顺着红缨尾往下淌。
巽驾风如何?虞顺擅战如何?那帝师算天又如何?
“降者,不杀。”
染血的唇微启,她的声音虽小,却清晰传进这处兵士耳中,明明是晚夏时节,却无端端让人生了寒意。她那双眼中带着三分悲悯。
杀伐者,又何来的那点悲悯呢?
为身后的人换生路,还是让敌军铁骑破城池。
他们从来都只会选择前者。
她是,岳成秋是,边月是,林知节也是。
困伤阵中,林知节已与虞顺僵持了数日。他停下脚步,持长枪横拦在虞顺面前,再一次迎上虞顺的大刀。
虞顺大刀无匹,力有千钧,竟是一击下将他打得站立不稳。战了这几日,他竟还有气力打出这样的刀法。林知节后撤数步,稳住身子,银枪上血迹斑驳。
七尺长黑杆大刀砍在地面砸出一道痕迹,虞顺拖着大刀再追上。林知节躲得辛苦,驱走兵士,且战且退绕行阵中。
虞顺前几日似是在戏弄他。当那柄大刀再截断他的去路时,终于横劈过来,速击之下,他只来得及避开要害。鲜血涌出,他躺进一地血肉尘泥里。
大刀来得很慢,慢到他将自己二十多年来的路都想了一遍。想到那时候被林老将军捡回将军府收作义子,想到十岁初见曲禾。
那时候的曲禾,小小一个,不喜说话,性子也孤僻。总抱着她的古籍跟着府中医官学医。
曲禾,好像只有他一个伙
伴。
直到他领命守阜城关,他不知怎么跟她道别。走的那日,他没敢跟她说,她却背着包袱抱着古籍出现在城门口。那一年,他十七岁,曲禾十四岁。
十四岁的小姑娘,养得精细得很,因为跑得快了,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她第一次那样大声质问他,问他怎么不告而别。
他原以为,她是来送送他。
未曾想,她竟跟着他到了阜城关,随他守关。
她第一次瞧见战场上的残肢碎肉时,也只是蹲下身捡起来拼好,她好像生来便该是医者。
南域攻来时,她领人救伤兵,功不可没,可想想,他竟还未来得及为她讨个一官半职。
她想要什么,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大抵,会负她罢。
远处惊起虎啸声,鲜血喷溅出来浇透了他的衣衫。
正是此刻,许小曲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自敌军后方冲出,直奔两军交战的主战场。
红衣金甲太过耀目,大盛将士只瞧见一人纵马杀来,长枪瞬时收去数个敌军性命。她一路杀至朔风关前,与他们战在一处。
朔风关大门敞开,有人轻甲纵马,双刀惊鸿。
她跟陆岚打了个照面,陆岚朝她点点头,她颔首,朝城墙奔去。
城墙上,她扯开赤色战旗,大喝:“众将听令,列阵长蛇!”
第143章
她的声音,竟未被金戈声淹没。
那一瞬间,随她征战过的将士热血上涌,有人如那时一样振臂高呼:“战!战!战!”
他们不回头也能知晓,如今站在那里的人是谁。那袭红衣金甲在他们身后,铮铮铁骨,从未后退过一步。那是他们推南域击淳于的许将军。
很快,底下将领便带着人马列阵,陆岚所领精兵拦下将要结阵的大凛军,强行隔开他们两个大阵。
许小曲纵观战局,前为八面金刚阵,后为方才的困伤阵。金刚阵阻敌,八方起兵时出刃搅乱了林知节先前布下的鱼鳞阵,急攻朔风关,困伤出兑宫困林知节先头人马再迂回施压。
大盛军中不见将军甲,林知节怕是出战被困阵中。
她略一沉吟,召城中弓兵列阵。
青梧带着数百弓箭手散开,蓄势待发。
忽有人抓住她的手,她回头便见面色苍白的曲禾,曲禾墨发散乱,死死抓住她的手,声音嘶哑:“林知节被困已三日,怕是凶多吉少。”
曲禾慢慢闭眼,慢慢道:“是我游说他出战,我……该再等等的……”
“不。”许小曲握住曲禾微颤的手,那双手上早已是磨出血泡,“就算你不说,他同样会出兵,只是早晚罢了。我初时不知,虞顺为何不在轩城要塞,眼下知晓了。”
她差苏星忱前去大齐军中告知岳成秋出兵逼几万大凛军退至轩城,那时候起,帝师便该知晓她与岳成秋是同盟。
而大齐军攻撤不定,暂阻他攻伐心思。
大凛境内各方混乱,他再是想闹个分崩离析也要先想法子保全他手中兵马。遂,他退兵守轩城,虞顺急攻大盛,意图挫林知节锐气,若能再吞下两座城池的粮草,那再好不过。
但林知节,始终是林老将军教出来的,他打得再保守,都不会让虞顺如意。
他是想赴这场必死的局,去拖住虞顺,让她能及时赶来。
受伤的兵士接连抬回来,曲禾终于松开手,定定看着她:“他会死吗。”
许小曲缄默,抬眼眺望远方,那一方有金乌破云,透过厚重云层落下万千天光。忽地,她转头:“沙场之上瞬息万变,谁都不知会发生何事,若是他死了又如何?”
“他死了……我便替他收尸。”曲禾仰起脸,似是在看那远处风光,那张清丽的脸被尘土磨得粗糙。她疲惫地转身,朝城楼下走去。
许小曲重新提起三尺雪时,身后轻骑弓兵随她冲出,下一刻,万箭齐发,遮天蔽日。
大凛军迫于锋芒,只能散阵重凝,许小曲趁此机会领兵杀入军阵中。阵中大盛副将见是援兵,单手抡刀大喝:“随我开路!”
血肉纷飞里,她借副将开路纵马疾驰,欲突阵心。
眼看快至二层阵中,一人自军阵斜里杀出,她三尺雪拦住兵刃,急打来者枪杆,将他逼退数步。三尺雪点在地面,她一拉缰绳,反手执枪,未追,而是接着朝阵心杀去。
大凛兵士见状不妙,盾兵前顶欲拦。许小曲见状,自马背上跃起,踏过盾面疾行。
弥漫开来的尘土血色迷了人眼,大凛军阵内,红衣金甲的人极快穿行其中,身形如鬼魅。那一杆银枪不断收割着兵士性命,终于,她在一身阴阳道袍手托八卦盘的人面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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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枪枪尖点地,她拖着枪缓步行过血雨,枪法刚猛,搅起劲风。
刺目银芒掠过,那人面上的面具一分为二,从脸上跌落,露出了一张清俊苍白的脸。怪的是,枪尖没入他胸膛,他竟没有丝毫反应。
片刻,他淡淡看来,薄红的唇微启,声音极轻:“敕风神来助,荡寇求清平。”
话落,风过携尘起,骤雨来,雷电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