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了几分怜悯看向她,抬起手握住枪杆,将没入胸膛的枪头拔出,鲜血立时浸透了道袍。他的口一张一合,她听清了,他在说:“一祭天公,请天荡寇。二祭鬼神,登临人间。三祭生人,听我号令……杀!”
尾音落下,她割下他的头颅。
他的脸孔被骤雨冲洗得干净,面上神情平静得叫人害怕。一道闪电劈落,照亮了他的瞳仁,黑沉沉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唇角挂着一丝笑意,被她悬挂在阵心战旗上。
大凛兵士像着了魔一般前仆后继朝她杀来,像是不知疼痛。
这方副将吴廷舟见势不好,扫开朝他扑来的大凛军便喊:“将军,退吧,太邪乎了。”
“已至此处,退不得。”她重新撕开一条路,退到他身边,扫一圈周遭不要命的大凛军,“眼下若退了,只会被虞顺攻入关内。”
副将沉默,反手握住大刀往后一扫,吹响竹哨。
哨声尖锐破云霄,大盛军迅速朝这边围拢,他又砍翻一个敌军,将大刀往地上一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我带人给你开路。”
第二阵困伤阵中溯望纵虎而行,一人一虎行过狼藉战场,身后还拖着血肉模糊的人形。骤雨来时伴狂风大作,她眼眸微眯,低声喃喃:“巽族果真是算了天时。”
算得天时观天象,借风起生死阵,他们想在这里了结了巫主性命。
她停下来,绕到苍雾后边蹲下身探探地上人的鼻息,好一阵儿,她才松一口气:“虞顺那厮跑得倒快……真以为,这种阵法就能困住吾和吾主。笑话。”
她喃喃自语时,苍雾机警地抬头,被她轻轻按下。
她竖起手指在唇畔:“嘘。”
地上堆积的尸首太多,她将绑在苍雾腰间的绳子解开,把她救下的人放在地上。随后搬来好些尸首,将他压在底下,她端详片刻,又在旁边堆出尸体堆。
她对着露出来的那张脸,低声道:“吾要去找虞顺助吾主杀了他,你别动,等人来救,若是死了就是命,吾不担责。”
做完这些,一人一虎再启程,很快就消失在重重雾瘴里。
雷雨冲散许多血色,掩在血迹下死气沉沉的面目露出来,或惊恐或安然。偶有夜鸦啼叫,引得雨夜更寒,让人背脊发凉。
“噼啪”一声轻响,脚下似有什么东西被踩断。
溯望低头便看见被她踩断的兵刃,她分不出这是哪一方的兵刃,只知这里怕已是阵中腹地,她须更加小心。巽、虞二族联手,是在她意料之外,却也是意料之中。
苍雾饿了便吃人,她静静看着它啃食尸首,泛着莹绿的虎眼尽是兽性。她靠着它坐下,掏出包袱里的干粮,包袱不知何时被血浸透,她嚼着被血浸过的干粮,思索着许多往事。
临来寻巫主了,长老终于拖着她,说了那一席神叨叨的话。
大巫从不问男女,只问能否平世。
五族隐世这些年,若能齐心,是再好不过,可惜,五族也跟如今的大凛一样分崩离析,各为其主。
长老们总爱把巫主挂嘴边,谈天说地,也论巫主其能。
那日里那番话她记得清清楚楚,说什么天已倾,光阴溯,巫主出,天下平。可又说战鬼转生,罪业难消,奉天行道,归来时路、四时歌。
瞧瞧这些个天道阴阳,无论哪个都在说滔天罪业。
“南起罪业,天终倾。溯时归之,循复往。”
她倏然起身,果见虞顺提着长刀缓步行来。
刀尖拖在地面,一路切开残肢碎肉,勾连着带出血肉荼靡。这是她头一回看到大巫五族之中最为善战的虞族虞顺。
虞顺的刀被她架住,苍雾扑来叼住她腰带,带着她疾退。溯望抬手勾住它脖颈上的项圈,翻上虎背,身后劲风卷来,苍雾觉察到了危险,长啸一声,腾跃而起,虎爪横来扫向虞顺肩胛。
溯望短刀出鞘,斜切而上,虞顺淡漠看她,手中大刀回转切向苍雾后腿。
虎啸声传出很远,惊醒了被她埋在尸体堆下的人。
他手指屈起,缓慢抓住一具尸首用力拉,许久,他才从那一堆尸首里挣出。他仰面躺倒在血肉泥泞中,身上甲胄早已是血色斑驳。
看不见天光的地方太过压抑,厚重的鲜血压在他胸口,呼气都扯得五脏六腑剧痛。他抬起的手又重重落下,摸索着摸到刀柄。
是折断的大盛兵士的刀。
最后,他费力地爬起身,靠在尸堆上,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腰腹。
长刀来得太快,他险些被一劈两半。鲜血压下来的瞬间,他看到斑斓猛虎扑来,虞顺当即退出数步,他骤然昏死过去。
恍惚间,似是听到女子的声音,她声音太过模糊,他听不清楚。
腹部伤口又溢出鲜血,他眉头紧皱,却再难爬起。爬起来,继续走,亦或是死在这里,他只会选择前者,他要回去的。遂,他捡了一柄刀,艰难爬起,摇摇晃晃往前。
“双星突阵,散阵重组。”
许小
曲一声号令,一队扛赤色旗的人马分两队包抄大凛军一阵,突袭之后便疾退散阵,重新融进大盛军中。大凛军像是早有预料,盾兵一步不退,盾起枪出,前突如锥,收枪出卒,步兵执刀,厮杀起。
陆岚青梧自是知她意,只听两长一短号角声起,青梧便领人后退,打出箭雨助陆岚护大盛阵尾。
“刀出。”
阿掣疾驰而至,一千重骑随许小曲带刀杀出,直捣黄龙。大凛军阵阵心,那颗头颅高悬,在明月映照下,他瞳孔中似有亮光。
月光伴寒芒,三尺雪一刻未停,她冲入人群中,撕开一条血路。
铮铮战鼓再度响彻,惊起阵中沙尘。
她回首,果见城墙之上雪白衣袂翻飞。
是曲禾。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不变的是那份坚毅。
眼下雷雨早停,放眼望去,明月高悬,照尽朔风三千里。她看到血雨之后那一帘清幽月光,如梦似幻。
曲禾似是朝她笑笑,隔着金戈战场,为她助威。
第144章
许小曲三尺雪斜切,打出银弧,携万钧之势压向虞顺麾下小将。枪抡得极重,小将难敌,被刺破肩甲。
她直追而上,生生辟出一条路。大凛兵士无不惊异,就是这一瞬间又被她挑落马下。
苍苍黑夜中,银芒烁烁,她高喝:“再攻!”
枪尖前指,所向披靡。
边月领精兵破重围同她汇合,再回首突袭一阵尾翼,破开二阵最外围。玄黑挂银重戟回斩,三尺雪趁机削落人头。
一阵被破,二阵外围亦破,大凛军即刻变阵。战旗飞扬间,空中打出火光,带了猛火油的箭矢席卷,许小曲领兵骤散,铁骑瞬出。
金戈声接连响起,有人惨呼,盾兵前顶,她三尺雪回寰如电。
她要快些破阵,轩城那方还需人马合围。
待银白刀光切开大齐夜色,带出飞溅血滴。戚南风挡在剩余的凌氏族人面前,与来人对峙。血滴落在地上,她早已不似那时凌府凌夫人。
谁都没想到,战到最后的会是昔日凌府那个端庄守礼持家有道的凌夫人。
她扶起老管家,却在一瞬间洞穿他胸膛。
老管家愕然看她,浑浊老眼瞪大,似是今日才识得这个夫人。
“叛者,该死。”
戚南风将刀抽出,老管家的身子倒下,散大的瞳孔在月色下尤为骇人。她沉默地转身,手中长刀还在淌血。
近百日的逃亡,让她握刀的手越发稳。
她曾以为她会做一辈子的凌夫人,看着采薇和凌煦长大成人再成家,在大齐都城里终老。可未曾想,还是捡起了少时的长刀。
“我只能陪你们走到这里。”她摸上一个少年郎的头,声音已无波澜,“后边的路,你们要自己走了。阿远,凌家里边你同采薇最要好,若是见了采薇,就同她说她娘亲没有负了戚氏威名。”
少年郎十三四岁模样,已有公子模样。
他握紧腰间悬着的刀,低声:“哲远知晓了,会同采薇姐姐说的。戚夫人……”
“好了,走罢。还能站起来的随我一起,送他们出关。”戚南风墨发早乱,眼中倒映着天顶那弯明月。她想起来,采薇幼时难哄,非要她唱编给她的童谣才肯睡。
采薇采薇春时来,来时凌府满堂彩。
爱看戏来爱吃糕,小小采薇人人爱。
那时候的采薇,小小一个像个玉雪团子,招人稀罕极了。后面再长大些,更是古灵精怪,人人都纵着她,凌府就属她最大。
比起凌煦,她更不放心采薇。
夜色如浓墨,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她不敢回头。前面人不要命地跑,她领着还能打的人在后面断后。
羽箭贯穿她的肩头,有人眼疾手快将她拉住。
她抬眼,扫过救她的人,不语。
又跑过一段路,在得见关外风光时,她终于开口,叫住他:“你是采薇的侍卫吧,帮我去找她,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