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虞顺攻势更猛,外间金戈声终于响起。
“交战了。”她清理伤口的手一顿,似是喃喃自语。伤兵闻言挣扎着想要爬起,她将他按住,“别动,用不上你。”
林知节还在外面,副将守朔风,他们一定不会让大凛军攻破城池。
许是外面厮杀声太大,直直传到她心底。她听到马蹄踏来,感受到地面震颤。副将捂着断臂进来,她迅速处理了伤口,片刻,她抬眸:“外面如何?”
副将见伤口处理好,便站起身:“能挡。”
外间昼夜交替,她忙得昏了头。
送来的伤兵越来越多,好在阵亡的不多。
金戈声落下时,她终于能喘口气,她扶住墙壁站起身,好一会儿才觉眼前那片黑暗退去。再站在城墙上时,底下大凛军仍未退,也不知还要打多久。
“曲医官,下去罢,会守住的。”
兵士话音刚落,远处有一抹赤色飞扬,那一抹赤色由远及近,随之而来的,是大凛军后侧翼乱了的阵脚,还有漫天箭雨。来人很快跟大凛军战在一处,一人银甲纵马双刀如龙,带着人彻底撕开大凛军侧翼。
“是他们……”曲禾低语。
兵士不明所以:“谁?”
曲禾微微收敛了神色,急忙下城墙。
副将一愣,旋即上得城墙看到那面赤色战旗,好生眼熟的战旗啊,这面战旗,也曾飞扬在阜城关上。
“出城,迎战!”
副将一声令下,城门大开,他单手握枪疾驰而出。他身后跟着万千大盛兵士。
陆岚游走军阵中,青梧领轻骑弓兵于远处掩护。她双刀势如破竹,又斩落敌军小将,这一击之后她便领兵疾退,青梧见有大凛军合围,抬手放出最后一轮箭雨。
两长两短号角声响起,陆岚横斩,副将前突,助她破重围出军阵后随她一起往关内急奔。
接他们入城后,城门立刻被拉起。
陆岚抹了一把面上血迹,问道:“林知节在何处?”
“他带人突袭了。”曲禾答。
陆岚蹙眉:“他竟出去了。”
“城中粮草将尽,他只能赌。”曲禾抬眼看来,陆岚长叹一口气,“军中拿主意的是谁?”
“副将,吴廷舟”
……
“朔风关战火已起。”林知节抱枪掩在一处阴影里,他抬头看天,空中乌云密布,怕是快要落雨了。
他们一击后撤,七日里连击大凛军数次,虞顺竟一直未出现。可他能断定,虞顺还在这方大凛军中,并未去朔风关。
他只是奇怪,虞顺为何会放任他击大凛军。
大凛军未尽出攻朔风,却也丝毫不退,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不多时,果真落起雨来,地面很快变得泥泞不堪。惊雷落下来,炸响在朔风关外。
“哐当”一声响,林知节挡下袭向面门的利刃。那张银色面具亮得刺目,他长枪一转,跟来人缠斗。只是来人身法太过诡异,如游鱼一般滑过。
天地间好像就剩了他们二人,金戈声、战鼓声、人声,都在顷刻间消失不见。
他心中一凛,极快扫过四周,所见处已是白雾茫茫。
“天数茫茫,汝欲何往?
有往无来,无始无终。”
不知何处来的吟诵,他长枪回转上挑,来者后仰躲开。来者未开口,吟诵声却在继续。
“天数苍苍,汝欲何求?
世道兴衰,难得自由。”
他疾行踏过泥泞土地,奋起直追。前面那人的背影始终在,却像是飘忽着,难以追上。他冷着脸,长枪挡开斜里刺来的刀剑,反手刺进一人胸膛。
鲜血顺着他的枪尖滑下,自枪吞红缨滴落。
追得太远,他停下脚步。雷雨不知何时停的,空余下那一层厚重的乌云。
他提着枪,往回走。
那吟诵声还在,似从四面八方传来。
“始者自始,终者自终,
四时阴阳,汝何强求?”
汝何强求……
他淡淡开口道:“虞顺。”
无人回应。
乌云散去时,月光重新明朗,他看到虞顺高坐马背,居高临下看着他。
那眼神,像在看死物。
第142章
“西南起风,顺风行军。”许小曲草叶辨风,浅看天象。西南风起困伤阵,兑伤宫,出坤,若虞顺起阵当重困轻杀。
只困伤更难解,更何况虞顺此人她不甚熟悉。此时,倒像极了曾在九曲山时的境况,不过应对之人从岳成秋变成了林知节。
岳成秋领兵算得利落果断,但林知节不会。
她捻开指尖泥土,近秋日时节的大凛泥土润,马蹄易留痕,还需好生行事。片刻,她起身,开口:“传我军令,修整一日。”
苍雾身上绑了皮甲卧在一边,溯望靠着它睡下。
溯驭虎
,能纵兽,那时候山中狼群便是慑于虎威被她所驱。
若是能将虞顺引至山中……
“这日子不好过啊……”边月坐在她身侧,取了葫芦喝酒。他那葫芦里,似是总灌满烈酒,行军时也爱解下来喝两口。他总说,这样才提得起力气打仗。
阿掣马头探过来,越过边月蹭到她怀里。她拍拍它的头,低声道:“这一路辛苦你了。”
“有时候我都记不清你我相识了多久。”边月喝了酒,拍拍阿掣的马脖子,轻喝,“睡会儿去,明日还要赶路。”
待阿掣也歇下,他就陪着她靠坐在树下看天。
她也记不清,是多少次歇于山林,多少次跟他们一起在林中看月亮。每次都恍惚着,像是已经走出很远,有时又觉,这辈子过得太慢,她才走出十里地。
“今岁一过,你就该二十有五了。”
她挑眉看他,片刻,只笑:“那又如何?”
“不如何。”他也笑,收了腿盘坐着,一只手撑着下颌,桃花眼里笑意明朗,“待此战胜了,你想如何走?”
她弹起一枚铜钱,眼眸微眯:“我不是说过了,我只会带兵打仗。不过……我会为你讨个封赏,好让你继续做你的边大公子。”打得太久,他耗财耗人,不为他讨这个封赏,她良心难安呐。
“你给的,我便接下吧。”他说得坦荡,像是笃定了她会胜。忽而,他遮去她身前半数月光,“人啊,没几个十年好活。许小曲,待此战胜了,你我今后都为自己活吧。”
他说得太过认真,她侧开头,三枚铜钱在她掌中轻轻摩挲。
许久,她重新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勾:“好啊,边月。”
边月想做边月,她想做许小曲。旧时玄玑山上玄玑观里那个抱着彩纸做花灯,跟薛煜整日打闹的许小曲。
四时阴阳轮转过,袍泽故旧早成空。
一转眼,竟已再来此第八个年头了,她想问问边月,他是不是想把边家全权交给边晟后自己去各处逍遥。可如今不用再问,他已有决断。
等月光隐去,边月在她身侧睡沉,她略看他一眼,提着三尺雪起身,同从前一样去前面巡守。
这样的夜里,她总是睡不沉的,索性便等到天明好启程。
眼下,大凛二十万兵马,轩城分去半数,虞顺手中只余下十万。他大部兵马在朔风关,而陆岚带青梧应当早至,她跟边月潜行横过无名山。
棋子一颗一颗放,帝师想借他人之手推着她前行。而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帝师这般,那她便依他,走这一着棋。
红日初升时,鸟鸣阵阵,她见秋高万里蓝。
边月醒时,正瞧见她站在不远处,天光落了她满身,似是觉察到他的视线,她回头一笑:“醒了?那就该接着走了。”
“行。”他应,提了重戟跟上。
又是五日疾行,跟在最末的兵士抹去他们经过的痕迹。
还未至朔风关,便隐约听见战鼓声。也不知是谁击的鼓,鼓声高昂,带起不一的嘶吼声、号角声。她轻扯缰绳,阿掣会意调转了方向,朝着右前方而去。
边月勒马改作慢行压阵,重戟横拦,以护兵马尾翼。
他们前行极快,不多时,已能看到远处朔风关高耸的城墙。朔风关又已是千疮百孔,一人黑衣墨发,站在最高处敲着战鼓。
许小曲只看了片刻,身后兵马散开。
朔风关外大凛军列阵,可怪的是大军无声,齐整又静默。
那一刻,立在面前的仿佛是一座座碑铭肃立。
阿掣马蹄高抬嘶鸣一声,她猛然回身枪出如龙,“哐当”声响,一柄大刀被她打偏。
“千骑走险境,竟会来此……”
有人幽幽一叹,箭雨顷刻便至,边月不知从何处杀来的,他单手提戟,玄锋重重砸在地面,激起一阵尘土。白色衣袂翻飞,那人托着八卦盘瞬时跳开。
边月甩开戟尖血色,站在她身后:“巽族竟还有人。”
巽驾风,算天时,合虞族看天起阵,周旋朔风关,杀将破城攻盛。此举是在她意料之中但又意料之外,她未想到巽族在昱城一战后竟还有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