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千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黑云寨苏大当家血战沙场,跟许大将军一起谋太平。人这一生啊,或籍籍无名,或名垂青史,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活法。朱览,你说呢?”
小曲能顾及着百姓徐徐图之,走上最难的那条路,她也能为了他们去搏一把。
朱览未答,她攀下高台,哼着小调走远。
不知怎的,朱览看着远处日阳,也哼起黑云寨的童谣。
“水泊黑云寨,处处好风光。十八里水路绵延去,火把照亮天与地……”
当火把燃起排出百里,丰阳山下金戈起。数千官兵攻入丰阳山,渡过芦苇荡。
站在黑云寨水上岗哨的山匪立刻敲响铜锣。
官兵那边领头的是个三十好几的中年人,他披轻甲,手握大刀,派人扎了筏
子放入丰阳河。山匪早拉开架势,在各处岗哨上安排了弓箭手,箭头绑布浸火油,点燃后朝着他们筏子射去。
一时间,夜空被照亮,苏星落一声令下,黑云寨所有火把都熄灭。
官兵不明所以,领头的带着人到得一处岗哨下。
苏星落坐在岗哨上擦刀,眉目英气,带着笑意:“可问官爷,此行为何?”
他答:“奉命剿匪。”
“剿匪?”苏星落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看着金凤刀刀刃上映出的月光,她戏谑地问道,“那官爷,若是弃暗投明,你可要杀啊?”
领头的人抬起头,黑影已至他眼前,苏星落金凤刀出鞘划出银弧。一阵兵戈声过,她的刀被架住,她眸中厉色闪过,将来人打得节节败退。
任谁都没想到,她敢孤身一人下来迎战,将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厮杀声响起,她站在血光中,倒提金凤刀,散乱黑发如厉鬼,她轻叹一声:“朝廷啊……乌烟瘴气。净养出些是非不分的东西。”
大盛帝没想过放了他们,更未想过让他们投诚,没有给他们任何退路。小曲总说,帝王疑心重,信任难得。大盛帝沉寂这些年,终是选择将他们一一拔除。
这一夜,金戈声、厮杀声,响彻云霄,惊醒了丰阳县里的百姓。他们看着丰阳山燃起大火,接着,黑云寨上也腾起火光。
这把火烧了很久,火海之中,被点着的人惨叫出声,不多时就被烧得鲜血淋漓。无数人被逼得跳进丰阳河里灭去身上火焰,却忘了黑云寨中人水性极好。
苏星落潜出很远,冒出头来看着已掩在火海中的黑云寨,今日一把大火,将黑云寨焚烧殆尽,那今日后,便再也没有了苏大当家。
朱览驾船过来,给她抛下绳索,咧嘴笑道:“大当家,走罢!他们都先走了,这艘船是最后一艘。”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握住绳索,几下翻上船。
走罢,走去大凛,同小曲汇合。
大凛边境早生灾民,前几日却有个白衣公子手捻佛珠,如仙人下凡一路给百姓施舍钱粮。他不留名姓,更不求所谓回报,他只浅问一句:“此处离昱城还有多远?”
受他恩惠的百姓几口吃了干粮,忙答:“走着去怕是还要一月光景呐,公子,大凛之中太乱了,还是莫要再往前了。”
“无妨的,我此行,便是为寻人,多谢。”他扶起地上的百姓,便飘然离去。
战火、杀伐,累了太多百姓,平苍原也扬起沙尘,有人听到远处又传来号角,急切得让人心颤。
第140章
“大凛二十万兵马,分守两处,如今悉数握在那帝师手中。而帝师固守轩城。万军破平苍,怕是难上加难。”刀锋峡峡谷口,岳成秋盘坐地上,同杨烽和苏星忱商议。
冲锋过一次,没有小曲的号令,他们不敢再妄动。
苏星忱蹙着眉,将刀顿在地上,用树枝划出白城:“她如今是在这里。而这个时候大凛军死守平苍原,你先前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砍去千人,已然是明牌。”
片刻,他扔了树枝子,捡起刀:“我说岳成秋,你能不能打?不能打我这就动身去找小曲。”
“就是因明牌,才不能轻举妄动。”岳成秋眼睫微垂,“你以为,我不想去找她吗?打仗不是儿戏,每走一步都会有人伤亡,怎么?你跟她打过还不明白吗?”
苏星忱沉默,岳成秋睨了他一眼:“我比任何人都更想见她,苏星忱,你以为我不急吗?各方势乱,我暗中领兵,传回大齐帝的耳朵里,岳府当如何?”
他站起身,衣摆沾了泥。
他们在此处七日整,大凛军驻扎平苍原,他还需存实力等着同小曲围剿。可他也耗不了太久,凌煦失踪,军中剩他和杨烽,大齐帝不会放任。
他比谁都想助小曲前行,让她快些做到她想做的。
上次一别,又是近一年,她过得如何他一概不知,只知道她派了苏星忱来找他合围他就尽力而为。
“那你为何还要冒这个险?”苏星忱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大齐的征北大将军,北出三千里,银枪无匹,竟也会为一人奔走,他有些看不明白了。
岳成秋攥住腰间的玉雕猫儿,唇角勾起一个笑:“你被她划进自己人的那一方,而我,是她手中暗棋罢了,该用到我了,我自是会动的。”
苏星忱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去,他将黑金刀横放膝上,抹过刀鞘,不冷不热道:“她若是知晓你是这般想她的,大抵会伤心罢。”
他霍然起身,瞬间出鞘的黑金刀被天河挡开。
杨烽在一旁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他不知道他们二人谈的是什么,只知晓是跟那个人有关联。他抱着自己的钩镰枪,茫然地看着他们打。
谁都没留手,往死里打。
苏星忱被天河抽退撞到身后树干时,他啐出一口血沫,嗤笑道:“岳成秋,你这么不信她,趁早滚回你那大齐!暗棋?你一路走来她一路护你,你竟会觉得你是一步暗棋?”
“我与她说过的,我能做她的刀,如何用都好。”天河枪尖抵在他咽喉前,岳成秋抬眼看着他,“我从来都知晓,她总把我隔绝在外,任何事都是如此。为何?因为我是大齐将领,她笃定我不会弃了大齐。”
七年了,他与她相识七年了。从来都是聚少离多,她也从未予他任何承诺,哪怕那时候春宵暖帐,她同样只说那一句活在当下。
他只敢竭力压低声音,天河枪尖轻颤着,最后被他顿在地上。他早就说过,他愿意做她的刀啊,可真的将这些东西剖出来摆在面前时,他又如何能冷静?
溅上泥土的天河枪被他拔出来,他闭目苦笑:“初时陪着她的,是薛煜。后来陪着她的,是边月。她诈死,同我说过吗?就任我午夜梦回时梦到她,想她,想得我整夜难眠。”
“我知晓她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我想找她。我终于找到了,我想抛下一切跟她走,她依旧将我推开。她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推开。你以为……我好过吗?”
“我若不是棋子,她为何不敢告诉我她手中兵马何来?你要我看着他们攻伐入大齐吗?”
他的声音越发轻了,少年成名的征北大将军,此刻也尽是狼狈。情之一字太过难解,他与她之间,一直都相隔着那一道沟壑。
难以越过。
“她本就不想起战乱,为何要告诉你兵马何来?”苏星忱捡起刀,细细擦去脏污。他冷笑一声攥住他衣襟将他狠狠撞在树干上,“岳成秋,我早说她选谁都不该选你。你不会不知道她选了怎样的一条路,也不会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可你呢,你想的又是什么?”
他逼视着岳成秋,眼前这个所谓的少年英豪。杨烽刚要出手,就被他先一步踹退。他没理会杨烽,也无惧岳成秋锋利的眼神,他嗤笑道:“你在想她手底下人马越来越多,会不会吞下大凛后攻你大齐。你在想她没有给你半句承诺,是因日后你们或许会站在对立面。”
“可你从未想过,她一直在想法子保全百姓保全我们保全你!”他声音提起,带着愤怒的尾调。可很快,他又冷静下来,“你难道信过她吗?”
“岳成秋,你就是一头喂不熟的狼。”
苏星忱的言语如刀,岳成秋面色苍白,他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腰间那只玉雕猫儿。
是啊,他又何时真的信过她呢……
“薛煜、边月,你能及上哪一个?”苏星忱唇角挂起一个嘲讽的笑,在嘲讽他也是嘲讽自己,“你说说你我能及上哪一个?”
“薛煜?薛煜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听她令,从不忤逆。边月?他将他的筹码全部给了她,做她后盾助她前行,从未干涉过她任何事。你呢?岳成秋你又做了什么?”
未等他答话,苏星忱就将黑金刀绑在自己腰间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忽然顿住:“我来时她说,岳成秋定会出兵,你只管跟着他来找我。”
这些
年来垒起的诸多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苏星忱走出很远才吐出一口气,岳成秋气得他肝痛。他眼下只想尽快找到许小曲,问问她怎么就挑了这么个死心眼儿的东西做他们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