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峡出来，便是平苍原。若是平原战，岳成秋应当熟悉。”许小曲圈出平苍原，舆图上被她圈出的地方越来越多，细数之下，竟已有近十处。
边月沉吟片刻，道：“平苍原太大，若他们想逃，我们留不住。”
“不，兵走险道，能留。但轩城未夺，我怕一着不慎被人包了饺子，还是稳妥些好。”许小曲靠回椅背，轩城难夺，那帝师又在桐山血祭。再者，那帝师真是他，有些事，她怕也是有心无力。
“那便耗着，那帝师如今装王八不肯出壳，不就是等着你我粮草耗尽？”
许小曲拿一本书遮住脸，困倦道：“耗着不行，要逼他出手才是。”
那帝师是笃定了有些事她鞭长莫及，可若她不走这步好棋，回过头去下个偏棋呢？
第139章
柳轻安收到她的信是半月后,加急的密信从大凛送到黑云寨，跑瘫了好几匹马。
她从苏星落哪里接过来，看完,将信好生收进木匣,自衣箱里挑出一件她曾经常穿的锦衣。
许久没穿，今日再换上还有些不习惯。待衣衫换好,再挑出嵌玉银冠，细细描眉,便又成了柳家那个风度翩翩的家主柳轻安。
“祈生,这一趟怕是凶险，你且记得护好自己。”此行要去诸多地方，总逃不过大盛帝眼线，她接过他捧来的玉佩系在腰间，折扇一展尽风流。
祈生点点头，收拾好一应物件，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柳轻安直走到苏星落面前,拱手一礼：“苏大当家，既如此，在下便先行一步,就在都城等着苏大当家了。”
“去吧,小曲本让我好生照看你，但这事，只能让柳姑娘去做了。”苏
星落浅笑,“许久没见柳姑娘这个扮相,再看还是觉得好看。若真是男子，掳来做个压寨相公多好。”
“苏大当家就莫要打趣我了。”两人寒暄片刻，柳轻安转身便看到站在门口的柳云鹤,她躬身，“老家主。”
苏星落见状，跳下主位几步出了门，将柳云鹤往门里一带：“你们爷孙俩好好聊聊罢，我便先走了。还要去看看今日日头好不好，等着给小曲送东西去。”
门被她关上，半晌，柳云鹤看着自己面前的孙女慢慢道：“这些时日，我想了许多。”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叫她。
“老家主，孙女并无甚么怨，不必如此。”柳轻安笑得一团和气，“我既是柳家家主，那便该替柳家打点。柳家也并未短我吃穿用度，老家主不必愧疚的。”
柳云鹤的话被她悉数堵了回去，年过半百的人第一次觉得无措。他这些时日想了很多，他这个孙女儿自幼当成男子教养，她没有说过一句苦喊过一句累。
许是他们太过在意世俗眼光，不像祁家。祁家不在朝堂，便无谓什么男子承家权，反而将手上所有的东西全给了他那个独女。
他这个孙女啊，跟她娘有七分像。流落在外的血脉，他派人找了好久，才找着他们。认祖归宗后，他们柳家亏欠她太多。
她这般……让他如何不愧疚？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来了黑云寨后，二十多年了，她头一回换上裙装。虽说是粗布素衣，但也好看极了。
“老家主，不必愧疚的。”柳轻安笑着扶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你不曾苛待我，我只是做了二十多年男子罢了，没什么的。待此间事了……”
她看到祈生，朝他笑笑，接着道：“我同小曲说，等山河清平了一起去游山玩水。她说，她曾去过北疆，就是没看到雪莲花，待那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北疆的雪莲，也去南域看大漠星河。”
以女子的模样去看看广阔天地，再也不用去担忧朝堂和家中。
许是她说这些时眼睛太过明亮，柳云鹤心中稍安，他也笑：“这样就好……”
“我本想给你取个名字。”他捧着瓷杯颤颤巍巍，“可我想着，你自己来取更好。”
“好啊。”柳轻安还是带着笑意，“孙女还有要事，就不多耽搁了。”
“小心些，若是不成，便回来。”柳云鹤知晓留不住她，便只能再三叮嘱她小心些。
她终于走出前堂，祈生跟在她身后，抬手为她挡去刺目的日阳。祈生是早些年为了护她被人抓去喂了毒。捡回来一条命，但再也说不出话。
好在她好歹也是柳家家主，才不会亏待了他。
她朝他笑笑：“不碍事，走罢，去点人。我们明日便走。”
快马出丰阳，然后进南岭。她在南岭修整一日，雇马车继续前行。她从都城出来时，走的也是这条道，如今回去依旧是这条道。
她手上并无路引，靠着银子开路走得倒也顺利。
今岁夏比往年热，大盛各处白日里都少人踪，又连年战乱，家家户户都紧着攒米粮银钱。
日上中天，大盛之中兴城府衙门口的大鼓被人敲响。锦衣公子握着鼓槌重重敲在鼓面，惊起府中人。官兵出来查看时，他一揖：“在下柳轻安，有冤要述。”
“柳轻安？”来人一顿，抬手止了官兵动作，问，“有何冤情，且说来听听。”
“不为自己，是为……许小曲许将军。”他抬眼，环视四周。
人越聚越多，他再开口时，有官兵赶来，祈生抽出长刀带人与官兵厮杀。
厮杀声中，柳轻安声音朗朗：“一告武安王周乾手握兵权却贪生怕死，陷数万将士于不义，至死伤万众。二告许氏流觞争权夺利拿将士性命换他富贵荣华。三告明堂之上贤明君，听信谗言断粮草，除异己诛忠臣，置我大盛将星许小曲于死地。”
刀光剑影里，柳轻安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诉冤情。那一身锦衣落了血，如雪中红梅。
许柳周祁四家早散，他话毕，百姓哗然。
两年前朔风关，明明说是周乾忠勇，与敌军同归于尽，而那许将军孤身一人追击淳于氏陨于南归山。
忽有人想起，三年前许将军战死沙场后都城不宁，有一折子戏唱的便是将军冤。
血色飞溅，惹得百姓惊叫，他们作鸟兽散，只剩下地上横七竖八倒在血泊里的官兵。祈生反手一刀砍倒追上来的人，拉住她的手杀出重围。
“去下一处。”柳轻安扯住狂奔而来的马匹的缰绳，翻身上马。
祈生带人断后，在大部官兵来前将她送出兴城。
此事没几日便传开，愈演愈烈。
大盛帝心知此次他们是有备而来，当即下令暗中搜查四家余孽。他坐于明堂上，点出新朝臣带兵前往丰阳县，另点几人往朔风关，接掌兵权。
官兵行进快，他们至南岭时，苏星落便得了信。
她将密信点燃，起身打开木箱。昏黄灯火中，她抚过木箱里的兵刃。该来的还是来了，就是未曾想大盛帝竟这么快要剿黑云寨。
柳轻安这一动，大盛帝是必然会有所动作，她能猜到大盛帝为了保全自己会做出些天理不容的事，但未曾想会先从丰阳县下手。
如今寨中百姓上千，她要想法子先将他们散去。
水泊黑云寨，处处好风光。十八里水路绵延去，火把照亮天与地。
数日后，天亮时，苏星落抱着金凤刀爬上黑云寨最高处。她与小曲一起选了这条路，那就不会退后一步。早说杀敌不如杀帝，大盛帝在一步步将他们逼上死路。
在王赫勾结周县令时，她也想过散了黑云寨，可世道不由人，她若散了，那寨中这些百姓又将流离失所。朝廷不作为，黑云寨便散不得。
“大当家！”五当家在底下挥手。
苏星落看着他爬上来，开口道：“何事？”
“就是来问问，大凛当真去得吗？”五当家朱览生性散漫，但也最是义气。
苏星落一笑：“小曲说去得那便去得。”
“那就好。”朱览不再问旁的，他也站在台上朝下看。
这里，能将整个黑云寨尽收眼底。
他这些日子忙着清账，已有些时日没这么看过黑云寨。
“若我去找小曲，他们怕是要你照看了。”苏星落指尖落在刀柄，抹过刀柄上雕刻的金凤。
金凤刀伴了她十余载，初时开刃便是杀贼寇。她这一身刀法不是幼时学的。她记得，她刚开始拿刀，已是十多岁了，一把刀，五斤重，初时她都提不起来，更遑论舞刀。
一天十二个时辰，她每日练刀大半日，随后去给她和星忱找吃食，后来建起黑云寨，他们才得了能安睡的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她抬眼，望去很远，远处红日半落，已又是一日过去。
这一转眼，离那时候已过去这般久了啊……
朱览惊异：“大当家不同我们一起吗？大凛四分五裂正打得厉害，大当家当真要跟着许小曲吗？”
苏星落无所谓地笑笑，拍拍他的肩：“老五，这一辈子总要冒险一回。赢了，是赢太平，输了，那便葬在铁蹄下。她都不怕，我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