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顺着脖颈的断口往下淌,落在少帝那身龙袍上,洇开一片。
“今日也没甚么大事了,若是无事,那便退朝吧,君上,你说呢?”他眉目柔和,将人头随手一扔。那人头一路滚到大殿门口,撞到门槛才停下。
外面明明天光大好,可那金灿灿的光正巧落在那颗人头上,照得鲜血生光,刺目非常。
少帝垂下眼,挥袖道:“都散了罢。”
待朝臣散去,帝师拢着手,谦恭道:“臣也告退了。”
大殿被关上,再透不进来一丝光亮。少帝蜷曲在龙椅上,怔怔地看着血泊里无头的尸首,很多次,他见过很多次死人。
那些人,总在午夜梦回时出现在他的梦里,可是……不是他杀的他们啊,若要偿命,为何不去找那帝师?他害怕,在无数个夜里把被褥拉起来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
为什么?帝师为什么要选中他来做这个傀儡呢?
他从龙椅上站起,踉跄着蹚过地上的鲜血,走过去弯腰抱起那个头颅,把它抱在怀里,在尸首边坐下,想把它们拼起来。可是无论如何,那枚头颅都连不回去了,他看着紧闭的殿门,眼中茫茫,低声喃喃。
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他终于不再执着,放开了手中的头颅。他想逃出去,活下去。
哪怕是死在皇宫外。
帝师走过宫苑,拂尘扬起一抹漂亮的弧度,那张银面具早已取下,露出俊朗面貌。他指尖落在开得正盛的凌霄花
上,手一转便掐下一朵。
如火般的凌霄花,像是他曾见过的飘扬在临北城上那面火色战旗。
他抬眼望向大殿,碧瓦飞檐,好不漂亮。
“天道苍苍,因果轮回。她早染罪业,又何必修苍生道……”
他与她,必有一战。
是夜,高高帝师台上,点燃八方烛火。
初夏时节的风将薄纱带起,很快,薄纱被烛火点燃。他静静坐在当中,托着拂尘,将一枚玲珑棋子落在棋盘空位上,这是一盘死棋,若是她,又会如何走?
天上七星成一线时,最后的火焰也熄灭。他手微顿,将手中棋子扔进棋钵。
七星连珠,福祸未定。
许小曲盘坐在白城最高处,手中握着那三枚铜钱。
三枚古铜钱在夜色里泛着铜亮,顺天行卦,卦卜吉凶。祭坛未起,也可问天道。天道告之,福祸相依,便再解不出旁的。
她收捡好铜钱,摩挲着龟甲,遥遥望去,见夜雾笼罩,那七星连珠之象被飘来的乌云遮住。
他们拿下白城已有三日,三日里未有动静,也不知岳成秋那方如何。她告知苏星忱莫莽撞,苏星忱也知如今是何情形,他不会乱来,可那边领兵的是岳成秋。
听风谷白石坡他吃了一次亏,应当不会再吃第二次。
她站起身,理好衣摆正欲下高台,忽见远处隐有火光。
那火光成线,由远及近,守在外面的兵士号角吹响,惊起喧嚣。白城离轩城这般远,就是大凛军起意攻伐也来不了这么快。
火色衣袂翻飞,她攀下高台,不多时就冲到城楼上。
边月看着慢慢靠近的火光,眉一挑:“攻城还大张旗鼓,也是大丈夫。”
“不像是攻城。”她眼眸微眯,止住正欲放箭的兵士,命他们点燃城墙上火把,将白城城门照亮。明亮火光里,她看清飘扬的战旗,待他们更近些,她看清来人,转头调笑道,“边月,你族里还是有大丈夫。”
边月一哂,让底下人开了城门。
边晟被他一瞥,吓住,半晌,才小心开口:“苏大当家要我前来相助,我、我就……”
“你就大张旗鼓跟旁人说,宋大人到白城了,快来杀了她?”边月冷声,他看过来,“若是他带了尾巴,我就把他宰了。”
“轩城离此远着呢……”边晟缩了缩头,往她身后躲。
她无奈,将边晟拉了拉,低声道:“带着你的人马下去安顿,旁的不用管。”
“多谢宋大人救我一命。”边晟被吓了个够呛,忙带着人下去,走前还不忘朝她作揖。
“跟他计较什么。”她夺了他手中的酒囊,打开一嗅,酒香扑鼻,“又去哪儿找的?”
“城中百姓卖的,百两银子,卖给我许多。”他拿回来喝了口,浅笑,“我那族弟愚笨,明日就让他回瞿州。”
“他担心你,来这里也在情理之中。”
方才来的兵士早散,城墙上除去守城的便只余下他们二人。
这个时节的风不冷,微微撩起他们发尾,也将酒气吹散。
他早时将边晟送往大盛是把边晟当成他的诚意,也是不想让边晟再回来。他早抱死志,但他依旧是边家家主,此生还有个族弟能活下去,他才觉不负边家。
“少年人总是这样赤忱,你待他好,他是知晓的。”她转身,仰头看天上若隐若现的星光。方才的乌云也不知何时散去,连成线的星子又亮起来。
边月撑在城墙边喝酒。
他今日破天荒换了一身月白绣银衣,玉冠束发锦带缠腰,倒是无愧他那风流名。
“莫生气,也莫怪他。他说得不错,若非他大张旗鼓,走不到城下。”
“我是怕连累你。”
她眼眸微弯,歪头到他面前,笑道:“我怕什么连累?我这不是就等着聚八方兵马,好一举杀到大凛都城好砍了那妖道吗?”
“你那族弟不错,待事了,我再好生教他兵法谋略,保不齐能成下一个鬼将。”她笑得越发灿烂,手在城墙上一撑就要往下跳。边月眼疾手快将她一拉,却被她挣脱开。
再看时,她已顺着绳索稳稳落在地上,她在底下喊:“边月,走!跑马!”
他愣了愣,扶着脖颈叹口气,懒懒应了:“来了。”
阿掣总喜欢载着她快跑,不要命地跑,只一瞬就窜出很远。白城外一片空旷,她便由着它。
边晟再回城墙上时,他们两人早就融进苍茫夜色。
他被斥是应该的,他应当亮明身份,随后让守城的兵士通报,或是直接带他入城。可他怕来时被人看到,他等不起,便只能这样冲过来。
苏大当家让他带人来此,他也犹豫。他未曾独自带着人马走这般远,不知会不会折在半路。可她说明明想去那就去,若再迟疑,便更会失了那点冲劲儿。
所以,他来了。
从黑云寨走水路到了瞿州,随后绕去朔风关,再翻过凛风山出昱城,最后横过沣州、侗州,才至这里。这一路上他没叫苦没说累,好不容易到了白城,被自己族兄一记冷眼。边月说会宰了他,那就是真的会宰了他。
“你为何哭啊?”
他回头,正对上一张虎脸,虎眼泛着绿光,吓得他跌倒在地。
好在这猛虎似是吃饱了,嗅了嗅他便退开。
面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纹样的女子不知何时来的,她轻巧一跃,盘坐在城墙边,支着下颌看他,眼中满是兴味:“你长得跟吾主身边那个祸水有些像。”
“祸、祸水?”他瞪大眼,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边月。
“是啊,祸水。长老们说长得太好看的都是祸水。”溯望摸摸苍雾,鄙夷地看他一眼,“那个祸水,日日都在,挡着吾看吾主了。”
边晟竟无法反驳。
他半天才爬起,还没站稳,苍雾一个抬头,吓得他又跌回去。溯望伸手将他拉起:“苍雾不吃人,那祸水胆子那么大,你这胆子,怎么小得像兔子?”
她拽着他的手往苍雾脸上放,刚靠近,苍雾就打了个喷嚏,边晟吓得忙缩回手然后退出十余步,一溜烟儿跑了个没影。
“兔子胆。”溯望嗤一声,坐在苍雾背上拍拍它脖子,“他们去跑马,我们也去放放风。”
苍雾低啸,不多时就下了城墙从城门奔出。
离轩城不远的刀锋峡,有人摸黑翻上峭壁,杨烽借绳索缠住崖壁上横生出的树干,一用力就荡过去。他险险踩在一处凸起的岩石上,刚抬脚,那处岩石就裂开滚下去。
他手一抖,很快又将绳索抛出,荡去下一个地方。
花去两个夜,他将刀锋峡两边摸了个透,第三日夜,他才回了峡谷口同他们汇合。
他带出百骑做前锋,贴崖下先行,入得峡谷中段,又分成两队攀两边峭壁。他在刀锋峡高处插了面醒目的红色战旗,万数人马这才入峡谷。
“留人断后,以防他们断尾。”岳成秋背负天河,一马当先。
杨烽点点头,带五百人折返回去守在峡谷口。
过了刀锋峡,视野便开阔了些,他们不走刀锋峡也未堵刀锋峡,竟这样放任他们追来吗?轩城要塞,易守难攻,他们过得刀锋峡便至平苍原。
岳成秋勒马,命人在平苍原边缘处扎营。
他们过刀锋峡,已又花去数日,大凛军五万人竟像是凭空消失一般未留下任何踪迹。还是他们清理得太好,让他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