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成秋出不出兵，于他们想要的结果并没什么太大的不同。他出兵，奇袭大凛军，能将他们快些赶到轩城，等时机一到，他们合围。若是他不出兵，小曲也会想法子拿下轩城。
他跟了她这几年，总算是将她看透。她从来不是会将所有赌注都押在别人身上的人。
他不如薛煜，不如边月，连岳成秋，他都及不上。
“呵……”他低声笑了，怀中那个锦囊似是散出暖意，直入心中。
他与他们又不同，他贪恋的是她给他独一份儿的纵容。这样看起来，他比岳成秋要好。
远处，岳成秋涂去地上划出的城池重新站起身。
杨烽小心翼翼看他，见他神色稍缓，方低声道：“岳大哥……”
“走罢。”
“退兵？”杨烽一愣，忙捡了钩镰枪爬起来跟在他身后。
“不，等她。”等她来与他合围大凛军，给他那份能称之为信任的东西。
翌日一早，白城之中点兵，许小曲一身红衣站在最高处。她腰上挂铜钱，墨发高扎，本就英气的眉眼越发锋利。
底下点出的兵士共分四个大方阵，共八千人。近万数大军行军缓慢且动静大，可若是人少了，加之轩城本就难取，此战就更是不稳，她不敢赌。
“你就这么笃定岳成秋会出兵？”边月站在她身侧，反手撑在城墙边上，闭目晒太阳。
年岁过得快，从他们决意取大凛到如今已有小两年了。
这两年里，他们多数时候都在行军，从瞿州到白城，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太多，早已瞧不清来时那条道。
许小曲弹起铜钱，淡笑道：“你不是说岳成秋会是个很好的盟友？”
“我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边月嗤笑，未反驳。
他召来兵士捧上方木盘，木盘上是一套崭新的金甲。
许小曲的手落在金甲上，轻轻掠过。
这套金甲，山文甲片饕餮吞，比她曾穿的那套更好。
“又花了多少银钱？”
“不多，你且试试合不合身。”
她抬手，薛煜适时上前为她着甲。
明明曾穿过数次甲胄，今日却觉得重得出奇。
底下的兵士抬头便瞧见城墙上的女子。她额上绑了一根红绸抹额，三千青丝束作马尾。
红衣猎猎金甲灼灼。
她立在天地间，远胜日阳。
溯望靠在苍雾身上看着她的背影。
来寻许小曲至今日已有月余，她好像知晓为何隐十七那么果断择了许小曲。
隐十七此人固执又死板，却自傲。大巫五族，早换新族长，虞族虞顺、巽族巽远、魁族魁斗，隐十七生性孤僻，早掌隐族却从不来往来。
她还以为这次世乱，隐族会作壁上观，可未曾想，这隐十七竟比她还来得早。
依隐十七那个狗脾气，纵然许小曲是闻家亲传，他也不会轻易认主。
毕竟一旦认主，他手中族人的性命就拽在了别人手里。
又是为何会这么干净利落就认主呢……这个答案她寻了很久。她来就没见着隐十七，也不知隐十七在许小曲手下做什么在哪个位置。
可许小曲身边的人，没有一个逊色于他。
那套金甲带着天光落在她眼中，她不由抬手遮去些许刺目日阳。身前忽然暗下去，边晟站在她身前，先给苍雾扔了只不知哪里打来的兔子，才同她道：“你要跟她同去吗？”
溯望摸摸苍雾的头，笑笑：“是啊，她是吾主啊。”
“怎的你们一个个都跟着她？”边晟小心坐下来，生怕惊了苍雾，他的手撑在两侧，也看向站在城墙边的许小曲。他家族兄跟那个薛煜，也总站在她身侧，一左一右，像两个门神。
他歪头看着苍雾吃完了兔子开始打盹儿，不由疑惑：“它就吃这么点？你平日喂的什么？”
溯望咧嘴一笑：“人。”
吓得边晟一缩，她拍拍他肩膀：“放宽心，它不吃好人。”
半晌，边晟才开口：“噢……那我算好人？”
“不算，算兔子。”
边晟犹豫着张了张口，又闭上。
许久，他一咬牙：“你能不能帮着点我族兄？”
“那个祸水？”溯望一挑眉，手顿住，奇怪地看他，“他还需要我帮啊？你当他跟你一样是兔子？”
“不、不是。我族兄……”边晟垂下眼睫，声音越发低了，“我族兄就是太厉害了，厉害得不像人。”
他靠上墙壁，抬头看前面跟许小曲并肩站着的边月。
“我是边家旁支，养在离主家很远的地方，我以为我会就那样在那个偏僻的地方过一生。那时候想想，那样也好，不为吃喝奔走，不用担忧生死。到了年岁找个喜欢的女子成亲，生个孩子，然后就这样过去一生。”
“后来，帝王起杀心，想要除我边家。是族兄杀来救下我们，那时候，他杀了好多人，提着一柄重戟，跟阎罗一样。他就站在那里，告诉我，边家危，两条路，跟他走还是死在这里。”
“我说……我想活。”
边晟的视线落在许小曲身上，面上浮起一抹笑意：“族兄在瞿州时，最不喜吵闹。他日日练兵，之后便会把自己关进书房捣鼓别的。我在边府书房里，总能看到她的画像，族兄说这是别人赠的门神图。”
“可不是这样的，这所谓的门神图是族兄一笔一笔画的。在大盛抗南域之前，他便画出了那时候的许小曲，三年后的许小曲。”他神色复杂，呆呆的，“我初时见到许小曲，便想起来他画的画像，你说……把一个人记得这么清楚，要多久？”
溯望答不上来。
边晟没在意，收回视线定定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所以，我想请你在我族兄为她赴死时替他开一条路。”
溯望惊异地看向他，他笑笑：“我这个族兄想做的事没人能拦下，那我就只能想法子助他一臂之力。如你所见，我是个废物。族兄派人教我习武，我连门都没入。”
这是边晟头一回敢跟她说这么多话。
边晟是废物，没错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以武功来衡量，他连她族中最末等的武者都不如。
若非他跟那祸水长得像，她都疑他们是不是真亲族。毕竟那个祸水，能跟巫主打得五五开，耗上好几日都不落下风。
“你不是废物，你是兔子。”溯望随手拍了拍苍雾的头，然后顺手拍了他脑门儿，“找我没用，我只护她一人，你当我溯族是给人做侍卫的啊？”
边晟哽了一下，又要开口，却听前面站着的许小曲喊了句：“溯望，着甲。”
“哎，来了！”溯望起身拍拍身上尘土，带着苍雾上前，诧异地看着兵士捧来的银甲，“我也有啊？”
“小曲差人给你打的，可是花了不少银钱。”薛煜眼尾带笑，他的甲胄也是这些时日紧赶慢赶打出来的。
底下兵士早散，许小曲给她扣上革带，眼眸微弯：“我见你同我差不多，便差人打了，倒也合身。毕竟是战场，不着甲怎么行？”
她的手环过她脖颈，给她系上红绸：“想着你纵虎，便打了轻甲，苍雾可要绑皮甲？”
溯望将自己身上的甲胄看了又看，很是满意，蹲下身抱着苍雾笑道：“苍雾有自己的，我带着呐！就是平日不用。”
“那便好。”
平原战攻守都不易，但轩城未破，少不得提防，她要确保万无一失。
从白城往朔风关，少说都要月余。走粮草带兵马行进更是缓慢。她抬手止住大军行进，就地修整。
薛煜留守白城，边月、溯望随军前行。她扫过溯望，慢慢道：“我且再问问你，溯族天祭，天示为何。”
溯望答：“听风哭，苍生苦，万物再生，循环往复。”
溯望金棕色的眼瞳落满天光，许小曲勾唇：“倒是也应了我卜算的结果。”
她站起身，打了个呼哨翻身上马，铁蹄扬沙，一马当先。
溯望纵着苍雾，拍拍它的头：“追上去。”
第141章
不知不觉已至立夏,虞顺将林知节堵回朔风关已久。
林知节一人守关不稳，虞顺攻势便愈发凶猛。但经历这几次对垒，他已摸出了点门道。
虞顺此人久居山野,用兵虽大胆,但也求稳。那几次，虞顺坐镇中军,兵士如矛前探欲吞他前锋。这等打法，攻城一方稳当,只是不能打快,徐徐图之，耗他心力。
好在朝中不敢再断粮草，那人未归都城，也不知军中人亲眷如何。
思及此，林知节提笔，很快便写好一封书信，差人递出。他独自倚在窗边,他这屋子外面是个小院落，离曲禾的屋子不远。
这些时日朔风关内，百姓早往后退,余下的便是帮着做些琐事的妇幼。曲禾乐得跟这些孩童呆在一
处,很快就打成一片。平日修整时，他们便帮着她照顾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