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收紧,看着清澈茶水里自己那模糊不清的倒影,终是抬眼看来:“是我高估自己了……”否则,还能撤出更多人,祁家死士也不会无一存活。
“要杀回都城吗?”许小曲的手覆在她的手背。
常年用枪的人掌心粗糙,她的手不宽厚,却格外令人安心。祁凤扬心底轻叹,一时竟不知该说她善解人意还是说她胆子太大。
杀回都城何其困难。
她家小曲修苍生道,不舍万民哭。若非被哭声绊住脚,早就该杀去王城。哪会这般徐徐图之,等城中百姓自己开城门?
“你不必问我,你知晓我这人啊,拿不动大刀当不得先锋,只能坐在后面与你一起看看舆图。今次来此,也是给你做个狗头军师罢了。”
她说得轻巧,一瞬不瞬看着眼前许久未见的许小曲。
若真要算,她已两年未见许小曲。朔风关下诈死脱身,她早知大盛帝要除她。她像是天机神算,总能开着天眼拿住他们的心思,或善或恶,都逃不过她法眼。
如今大盛帝异己已除,举国之力攻伐大凛被阻,他越发急躁。
“我与那帝师,终有一战,届时只怕也是血流成河。”
祁凤扬抬起头,唇角带笑:“那又如何?我既已来了,就不会再回去。他既想乱世,那便不能如他的意,你我同行,我出钱你出力,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帝师不成?”
她们相视一笑,许多时候无需言语,便能知晓对方心意。她不退,她亦不退。
攘外安内,待外患除了,她再回过头找大盛帝算账。
“齐老虎回阜城关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闻言眉一挑。祁凤扬九节鞭敲在桌面,“林知节领兵守朔风关,阜城关那方兵权在周炀手中,他一时半会儿拿不到。这个时候,朔风关的求援信只怕是已经到了周炀那里,不日便会去援林知节。”
若等援军到了,虞顺退兵,曜城岌岌可危。
“你说……齐老虎会不会牵制住周炀?”许小曲若有所思。
祁凤扬九节鞭顿住,眼中带了点怒意:“他要是有那脑子,也不会单枪匹马回都城。”
许小曲倒是毫不意外,祁凤扬未脱困,齐老虎怎会安安稳稳呆在都城。只是这一回都城,他又回去阜城关,算是给周炀递了把柄。
日后,他恐怕再难出军营。
大盛帝谨慎,不会将兵权交到他们手中,周乾周炀,都是他手中能用的人。只可惜打仗带兵,这些人都一窍不通。自然,他们就是仗着南域退兵,无外患,才敢攥着这个兵权不放,在城关里作威作福。
“下一步,你打算如何走?”祁凤扬指尖点在舆图上,大凛的舆图她只看过两次,这地方与大盛不同。多山地少平地,这也是为何之前朔风关下淳于氏那么难打。
许小曲点了点桐山,沉吟道:“方才同边月商议了,兵走桐山,出轩城。”
“你想绕后偷下一座城?”
“然也!”
七日后,月夜。
一队轻骑擦着桐山山根悄无声息进了桐山。
裹了布的马蹄踏在山道上,激起沙尘,她低伏马背,玄甲似融进夜色。她身侧一骑同她一起行在前头,不时替她扫去山道上斜出的枝丫。
“走过这里便真的入山了,山里有狼,别进了它们的地界。”他低声叮嘱,盯着前面微起的夜雾。
山狼会惊马,能避则避。春日夜风微寒,吹得树影摇曳,他们披月色疾行,按这速度,不出十日,他们便能行出桐山。
远处隐约传来狼啸,她抬手,勒马。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
兵士传令,她翻身下马。
边月在她身侧坐下,递给她酒葫芦:“为何停下?”
“不知狼在哪儿,怕惊了马。”她这般说着,抬头去看月亮,高大的古树枝叶散开,遮去一半月华。
好熟悉的景象啊……
一晃竟过去七年,七年前九曲山下那些人事物清晰地印在她脑海,她想起杨柒。
初时岳成秋不信她,还是杨柒在其中周旋。
杨柒,杨大将军。他是何时染病又是何时病骨支离,她隐约能猜到。那时候的宋颜什么都没说,直到她离开大齐,宋颜才同她说了那一番话。
她说,杨大将军戎马一生,他是想战死沙场的。
她侧目,便看到抱着重戟的边月,他似是睡熟了。
为何呢?边月也曾染疫死在榻上,这辈子兴许已避过,可为何杨柒会像那时的他一样死在自己府上。所谓的重活一世,所谓的走上不一样的路,到底是逆了天道因果还是将自己的因果给了别人?
又或是,还未到时候。
她有一瞬犹疑,又很快消散。
她轻轻摩挲着龟甲,弹起古铜钱。
电闪明事理,雷鸣修此身。盛衰无常,行须警惕。
盛衰无常,果真是天道有命。
边月忽然起身,遮去半数月光。他压低声音:“你听。”
她听到远处此起彼伏的狼嚎,听着像是被人惊扰后发出。
“有人进了它们的地界,惊到它们了。”他说着直起身,伸手把她也拉起来,“我们得走。”
是谁会这时来桐山?
未等他们走多远,狼嚎声竟越来越近。她几下攀上树,眺望远处。明亮月光下,能望去很远,桐山之中薄雾笼罩,隐约可见山间空地有一队人马奔出,竟有一只斑斓猛虎紧随其后。
虎啸狼嚎此起彼伏,离他们越来越近。桐山有山狼群,却未曾听闻还有吃人的斑斓虎。
待他们离得更近些,有女子轻叱:“苍雾,吃了他们!”
斑斓猛虎长啸一声,速度极快,掠到前面那队人马前头,上百山狼在它身后将他们团团围住。
许小曲打马在山林中穿行,破开最后一丛灌木,三尺雪出锋挡开袭来箭矢。女子轻咦一声,见她戴着黄铜面,身着玄甲,开口问道:“你可是许小曲?”
话音刚落,三尺雪就横来抵在咽喉,溯望杏眼一瞪,止住想要上前来的猛虎,又往她这边走一步:“吾主,溯族来此,是助吾主平乱。”
溯族……
地上的人惊叫出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竟已是被猛虎吃去一条胳膊。猛虎舔了舔嘴边鲜血,正直勾勾看着她。
她手上枪微松,一枪穿透地上人的咽喉,又是反手一抽,将扑来的猛虎抽得偏了身子。玄黑重戟自斜里探出,猛虎躲闪不及,被重戟平打,吃痛后退。
溯望长弓拦下她的手,急声:“别打苍雾!”
周遭山狼蠢蠢欲动,许小曲逼近溯望,枪杆横在她脖颈间:“你为何出现在此?”
“虞族,他们是虞族派来的。”溯望抱住苍雾轻轻安抚,随后去拖了个人过来,将他衣服撕开。他后背上,有一个图腾,是她未曾见过的狰狞兽头。与隐族的图腾不一样,隐族图腾虽是半个白骨兽头,却非鬼面。
她看完,溯望将人扔给了山狼,山狼瞬间将尸首分食,为首的山狼叼着头,看她半晌。见她摆手,它才带着狼群离去。
虞族竟派人来了此处吗?
斥候早探前路,归来时报前路无异。可溯族竟追虞族的人至此处。
“溯族溯望,前来助吾主一臂之力。”溯望捧上一枚白骨令牌,令牌上刻虎头,入手粗糙,与隐十七那枚隐族令牌一般无二。
余下两族,溯驾虎,魁观天,那魁族如今又在何处?
她指尖点过兽骨牌,眼眸微眯:“你说他们是虞族派来的,那你为何会发现他们行踪?”
第137章
“大巫附族,各有手段。”待她收下,溯望才去摸苍雾的头,杏眼湛湛,上上下下打量她。苍雾脖间挂兽骨饰,乖巧趴着,舒服得直哼哼。
溯望抬头望天,眼中落满月光:“溯族天祭,诉苍生苦,那夜里狂风大作,像是哭嚎。我想着,五族已出其三,我也该出来了。”
溯族天祭,听风哭,大巫重出,平世乱。
“我初时追踪到隐十七,是在大凛都城,可那时候,虞族也在。都城陷,百姓奔逃,我在高处。”二十出头的女子眸光熠熠,她笑,“我本想带着前些日子杀掉的虞族人人头来找吾主,可惜路太远,苍雾饿了,便给它吃了。”
苍雾低啸,虎眼直直看来。
许小曲沉吟。
再往里,便真的是桐山,她追踪虞族至此处,那帝师定然有所察觉。溯望说那时都城,她便知,溯族那时还在犹疑,在她和帝师之间抉择。
她将那枚兽骨牌递还,笑道:“劳溯族长跑这一趟了,可惜,我已有盟友。”
“隐十七用得我用不得?”溯望瞪大眼,指着边月道,“就他?你跟他要打多久才能杀了那妖道?”
许小曲怪异地看了边月一眼,边月眉一挑,抬手搭上她肩膀,在她耳边道:“听到没,盟友,记得护好我。”
“你说自有手段,那可能追踪到虞族余下的人?”她三尺雪枪尾拍在边月肩背,边月这才收回手,提着玄锋站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