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远了,莫恒才一把拉住边月的袖子,朝前面努努嘴:“她到底是谁?”
边月略扫一眼他的手,他立马缩了缩,讪讪道:“就是想知道,到底是谁能让你边大公子死心塌地。我更想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是为人卖命还是想……”
“飞蛾趋光罢了。”边月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停下,他理了理袖口,缚好重戟。只留下一句,“她为她的义,我做她马前卒又有何妨?”
一黑一红两道背影,并肩走出很远。
直到再看不到,莫恒才猛然回神。
说得那么好听叫飞蛾趋光,不如坦荡点说一句赴汤蹈火。
三日后,莫恒便收到一纸密信,上面明晃晃盖了个宋字戳。他打开一看,气得将信当场撕碎,他的声音在莫府回荡:“他爹的敢耍老子!”
远在侗州的许小曲打了个喷嚏,薛煜擦干净鸳鸯钺上血迹,探头道:“着凉了?这天儿不该啊。”
“也许是不知被谁念叨了。”她合上兵书,将旁边一摞信件挨着看。
侗州无主仅有那几个守门的官兵,好拿得很,有些家底的氏族被盯得紧,赵丘初时刚动就有人来报。赵家行进慢,薛煜领兵疾行不知比他快了多少,又有苏星忱相辅,远远就把赵丘截住。
但下一个,轩城,不好拿。
轩城离大凛都城千里,那国师这几日像是销声匿迹,她怕他来打个出其不意,那每走一步就须更加谨慎。
秦三守边家瞿州,秦二守昱城,她同边月带苏星忱和薛煜继续往大凛中心进发。前方虞顺不退,按着三年前她诈死来大凛的时日算,大盛国库消耗加大,林知节至多还能再守两年。
守两年的前提是,大盛帝不断粮草,天顺民安。
天不顺,民不安。粮草断,边关陷。
都城四家,许、柳、周、祁,大盛帝只杀尽了许、周两家自是不会就此收手,他暗中派人追杀柳、祁两家余下数人,一路追踪至南岭,方失去踪迹。
大盛帝擦去手上血迹,随意将帕子扔在床上,吩咐道:“拖出去。”
暗处的侍卫现出身形,将早已没了气息的宫女拖出寝宫。
“叫人查丰阳县,让林知节守住朔风关,另调兵三万让不空寺里周之桓领兵。就说让他子承父业,此战若胜,予他武安王之位,另给封地。此战全权交由他,让林知节做副。”
周乾是个不中用的,但他儿子自幼习兵法,如今应当是在浮云山中不空寺修行。可是他修行又如何?家国危急,他还敢抱着他那佛像过日子不成?
若抗旨使得大盛生灵涂炭,那可是大业障。
圣旨到了不空寺前,周之桓一袭素衣手执佛珠前来,待公公唱完圣旨,他双手合十唱一诺,淡淡道:“非我不往,而是天命在此,非人力可逆。还请公公转告君上,我爹作下的孽,我还要在此处替他还。我去了,只会徒增业障。”
没有给公公呵斥的机会,他衣袂轻拂,须臾,便已重新踏入寺门。正殿里,是满殿的长明灯,佛祖塑像坐在当中,映得满目辉煌。
他捻着佛珠,口中念着往生咒,他爹作下的孽,他早知。父债子偿,他要在这里为他爹赎罪,也为他们,求得一条往生路。只,他也想去前线看看,曾单枪匹马斩淳于氏的许小曲又是何模样。
长明灯下,佛珠散落一地,他挨着捡起,仰头看那尊满目慈悲的佛陀。他问:“她的业障几何?我可能替她也消了?”
佛陀不言语,他淡笑道:“各为其主,不问对错。沙场之上,白骨成山。我佛……慈悲……”
不空寺正殿里,往生咒念了数日未歇,灯火长明。
“业障消不尽,可我也不想再生业障。今日在此拜谢我佛。”他终是叩拜佛陀,站起身,“弟子周之桓,愿还父之业障,望救万民,助天星。”
大齐之中那一队兵马越发壮大,大齐帝镇压未果,便派岳巍平乱。临行前,岳巍领旨之时,只问了那么一句:“平乱可顾百姓?”
大齐帝听到传话,笑意未达眼底,差人回道:“百姓若助乱,便不顾。”
早有百姓助这一队兵马,更有甚者加入其中,他如何顾百姓?百姓百姓,他要顾的是能为他冲杀护他帝位的人,而不是那些信所谓君不明天弃之的愚民。
另人意外的是,淮阳河秦氏张贴出告示,广招能人,一月二两银钱只做些琐碎小事。二两银钱,够普通人家两月花销,这告示一出,百姓便蜂拥而至。
可惜人家要的是能人。
人群中,一人看完告示,轻压斗笠转身去往秦府。
秦家主听闻真有人过难关来了,自是眉开眼笑,他一踏入堂中就叫道:“丰丫头,可叫我好等!”
“秦爷爷,你再叫我疯丫头,我可就走了啊。”丰琰大马金刀坐在下首,取了斗笠露出鲜妍面孔,她腰间挎一把斑驳长刀,眉宇间尽是傲气。
“别,不叫了。”秦苍马上改了口,“阿琰,怕是要你去一趟都城了,你岳叔叔被派去平乱,动时会同你说,届时你就护你秦婶和予晴出城。”
“包在我身上,但我还有一事不明。”丰琰将刀搁在桌面,蹙眉道,“前线,除去岳成秋,还有何人领兵?”
“杨烽那小子也在,凌煦……”秦苍顿了顿,摆摆手,“不提也罢。”
丰琰也不再追问,若非是秦婶危急,她爹才不会让她来!也不怪她爹跟岳巍不对付,这岳家人真是,连自家人都要保不住了,还谈什么保家国。
“那晚辈便告辞了。”她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去。
秦苍站起身,长叹一口气。岳巍啊岳巍,如今卸甲归家什么都好,唯独像是失了胆魄。好在丰家血气在,丰昭虽许久不问事,却最是看不得旁人被牵连。
他看到院落里,凌采薇不知何时来的前院,在石桌边上翻看一本古籍,这丫头好学且聪慧,可惜了凌家啊……叹来叹去又已无力改变,他能做的都做了,世事如何,他亦是猜不透。
春夜,落雨。
春雷惊起时,轩城百姓被惊醒。
电闪雷鸣里,有人看到了从高处坠落下的人形物件,吓得赶紧提了裤子回屋锁上房门。
第二日天亮,城墙上倒挂着一排无头尸首,细看下竟是守城的官兵。官府很快就派了人来一一取下,拖到城后空地一并烧了,一时人心惶惶。
官兵倒是想安抚,偏生后面接连两日夜里都下雨,第四日夜里更是不得了,一道惊雷劈开棵古树,那树干竟渗出血来。
第136章
祁凤扬跟他们来侗州时,许小曲正跟边月商议着带兵斜切侗州桐山绕至轩城后。
她划去另外两条山路,沉吟片
刻,将三角旗放至桐山当中一条山沟里:“行这里虽险,但能避过驻扎在轩城的大凛军。”
边月略看一眼,毫不迟疑道:“行。你布置,我听令。”
“我是说……”她顿了顿,盯着他道,“我带兵去。”
他擦刀的手顿住,无奈得很:“许小曲,你瞧着我像是傻的?”
“你是。”
一句话将他要调侃的话全堵了回去。
半晌,他开口:“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好,我是傻的。但此处你不熟,还是我去更稳妥。桐山比凛风山更大,且夜起雾瘴不好辨路,你坐镇军中,我有事定会及时传信。”
许小曲不语,近来,大凛帝师没什么动静,但他们必须早做打算。轩城要塞,帝师怕是不会像昱城那样轻易让他们夺得。
弃子和好子,天壤之别。
他再想大凛四分五裂,也不会平白扔了保命牌。非她不信边月,而是太了解边月,她不想再去从那些血肉里把他刨出来。
两人僵持不下,谁都不肯让步。
直到屋外有人敲门,边月终是长叹一声靠回椅背:“各退一步,我与你同去。我的许大将军,就这么定了,不讲价。”
许小曲点点头,起身去开了门。
“我来得好像不是时候?”祁凤扬抱臂站在她面前,朝屋里一看,又挑眉看她,“来这方时途经沣州,听说有人狼狈为奸骗了莫家主一笔钱财后扬长而去。你俩,谁是狼谁是狈啊?”
许小曲微哂:“那我必然是狼啊。”
就是诓了莫恒他出兵他们拦赵丘,未曾想莫恒这么小心眼儿竟各处编排他俩。
边月自觉起身,笑道:“我就不在这里杵着了。”
“边大公子,喝酒伤身啊,可别又偷着喝酒去了。”她拉着凤扬进了屋。
“放宽心,不偷喝。我松松筋骨去。”他倒提长戟,走时还不忘带上门。
屋中沙盘未收,当中挂着舆图,旁边放一副金甲。
她提壶倒出一杯茶水递给凤扬,犹疑着道:“凤扬……”
“是大盛帝要除异己,与你无关。”祁凤扬接过来浅尝一口,她捧着茶杯,眼睫微垂。片刻,她笑道,“从这里到大盛都城太远了,不怪你。是我没听你的话,想再周旋些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