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吉时_三尺楼台【完结】(171)

  溯望沉默半晌,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来,里面是只萤火虫。萤火虫在她手心明灭闪烁,一动不动。她戳了戳它的背,见它动弹了,才道:“蛊虫,就剩下这么一只。临行前族中长老仅有的几只全给我了,要新的还要等半年。”

  桐山果真大,溯望先收回了蛊虫,他们一行便过了山口进到桐山之中。有苍雾在,山狼不敢靠近,可马匹也怕得掉出老远。

  第三日夜,天上乌云压顶,许小曲略扫一眼便让他们找地方避雨,等过了这一夜再前行。

  这夜里天将亮,边月玄锋探来,拦在她身前,他挡去旁人目光,自怀里取出一个锦囊。锦囊黑底绣银,绣的是他边家鬼面图腾。

  “今日该是你生辰。”他声音轻浅,桃花眼中是少有的认真,“薛煜告诉我的,我便记着了。他还说啊,此行定会错过你生辰,让我知会你,待回去了,他给你补上。”

  那锦囊在乍现天光下笼上金光,银线勾出的鬼面图腾像极了他那面飘扬在边塞数城的边家战旗。她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不是什么名贵玩意,也不是那些个定情信物,你不必担忧。”他许是怕她不收,语调极缓地补上一句,“就当是我还你的。”

  “看不看也没甚么,收着吧。”他撇开头,玄锋落在阿掣背上,阿掣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载着她往前奔去。锦囊被他扔来,稳稳当当落进她怀中。

  她怔了怔,终是握住了那个锦囊。

  他们一路向前,五百轻骑疾行,第五日,已是隐约可见远处高耸的轩城城墙。他们再往前,将至出口时,她止住身后人的步伐。

  春日最是易落雨,洗去遍地血色,却总洗不干净浸进泥土里的血腥味儿。血腥味儿太浓,从四面八方钻入她鼻腔,她提枪挑开地上不成形的尸首,枪上尽是血色。

  “怕是不能再往前走了。”她蹲下身,捻开指尖带血的泥土。

  泥土湿润,跟血融在一处,再辨不清。

  这里死的人太多,老少皆有,像是人间炼狱。战场之上不过是血肉成泥,这里却能看到他们惊恐的还未闭上的眼睛,张着口,身首异处。

  “血祭。”

  溯望站在她身后,淡淡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大巫血祭,是禁术。”溯望上前来,抬手抹在未瞑目之人的眼睛上,“七十二人,占九宫,摆八方,血祭天地,重入轮回。”

  重入轮回……

  她握紧三尺雪,那时候昱城之中无数百姓身死,那也是血祭吗?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禁术血祭,就要了昱城那么多百姓的性命。

  口口声声念着天道,却是打着天道的幌子让生人活祭以求得自己大道。又何为重入轮回?像她一样转活到从前?还是堕入炼狱成冤魂?

  她疯狂搜寻着自己脑海中上辈子的细枝末节,可上辈子大巫未出,也是一片生灵涂炭。难不成这辈子是因岳成秋未走上那条路,才会让帝师亲自出手?

  尖锐的哨声、笛声,纷乱的金戈声似在她耳畔响起,她头痛欲裂,灵魂似要离体一般。

  溯望轻咦一声。

  “许小曲!”边月紧紧扣住她肩膀,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清脆铃声伴着铜钱碰撞声响起,她抬手扶住头,恍惚间被人带上马背,溯望的声音响起来:“朝山上走,出祭坛!”

  桐山龙脉,他怎会忘了,桐山被称作大凛龙脊。帝师在此起祭坛,是打着祈天顺的名号镇万民,装神弄鬼通天地。

  可他也是魂归来兮,他却无异。

  他带她翻上山顶,她轻轻握住他手臂:“我好像看到师父了。”

  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他倾身替她挡下微寒春雨,雨滴顺着他鬓发淌下。她声音太轻,似是快要散去。他的手轻颤,将她抱紧:“闻道长说什么?”

  师父的影子模糊不清,她拼命地想追到师父,想问问他到底哪一世才是他们该走的路。可是师父不等她,记忆里的洗得发白的道袍离她总是那样远。

  边月极少有这么害怕的时候,也极少这么放任自己过界。她没有挣扎,抓着他手臂的手越来越紧,像是濒死的人抓着那一根救命稻草。

  许久,久到他们都被春雨淋透,她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

  “他说,事不在天行,而在人为。”他还说,小曲啊,最后一次见你,你要好好的。

  边月不语,慢慢收紧手臂。许是她赤红的眼眸太过慑人,他撇开头避开她视线。

  “那就好了。”他轻叹着,笑道,“闻道长还是舍不得。”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她像是要脱出这副

  躯壳,再也回不来了。他曾以为,只要不惧生死,便什么都不怕了,死过一次的人又怎会畏惧再死一次?

  可如今好像不同了,他微微松开她,抬手遮去那双让他心揪的熟悉的眼眸,强压下心头颤动,平稳道:“许小曲,我的命在你手上。胜了,我们回瞿州喝酒,边府要是打塌了,那算我的。若输了,我就跟你一起死,战死。”

  说什么恶因恶果,他都能替她扛下。

  “在胡说些什么。”许小曲终于笑了,她又一僵,连忙拉下他的手爬起。

  雨不知何时停的,天上泛起金芒。

  她站在山崖边缘,俯视底下的轩城。

  方才那个祭坛,是帝师的手笔不错,虞族接连在大凛中起祭坛,溯望惊的不是生人祭坛,惊的是她为何那么大反应。方才那一瞬间,像是要将她生息抽离。那个帝师,在不断让她回想起上辈子血流成河的景象。

  那轩城之中,定然还有古怪。

  她回头,边月浑身湿透,半撑着身子看她。她难得没跟他调笑,开口道:“边月,走吧。过桐山,袭白城。你知青梧他们急行军,过不了多久,便能至朔风关。那时候便是我……还魂时。”

  那袭玄甲被雨水冲刷干净,三尺雪泛起银芒。边月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微苦。

  他不知闻甚安在她的梦里还同她说过什么,只知闻甚安此次前来,当是扫去她心里最后那层雾瘴。

  天光落在她身上,为她笼上淡薄光尘,熠熠生辉。他捻开指尖犹存的凉意,翻身爬起,跟在她身后。他总喜欢看到她傲然而立,亦或是握住那杆银亮的三尺雪舞得虎虎生风。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窥到那线生机。

  许小曲啊许小曲……

  他们下来时,溯望早带着人清理干净了山间尸首,将染血的泥土翻进地里。

  “不对,他们在大齐都城,也起过祭坛。”许小曲看向溯望。

  去岁,大齐都城,春日时节起祭坛平民心。若非今日接连两次血祭,她还真忘了那时候大齐之中也是百姓惊惶,求神得安。

  “如何断定是虞族?”溯望不解。

  许小曲扫过边月,缓缓开口:“我那时就觉得奇怪,大齐之中为何会突现长生酒,又为何会想到起祭坛。直到临北城一战,我看到他。大齐军攻城前,他告诉我说,顺天而行之,得善终。”

  他口中所谓顺天而行,便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溯望没有过多言语,只嗤笑:“借口也不找个好点的。”

  “是啊,找了个烂到根借口便想遮掩自己的野心。”许小曲眼中平静,轻轻一拉缰绳翻身上马。

  斥候在此无多大用,他们便直接前行,行至山谷口再翻侧面崖壁,直取白城。

  白城地处算不得偏僻,但离大凛都城远,城中原本的守城官兵少,约摸五六百。从桐山过去,可至白城侧门,就是大凛军围合轩城,同时分出兵力守白城三方城门。

  近日城中风声鹤唳,前有境内分立,后有临北城、昱城接连被攻陷。前后城门关得严严实实,不进不出,百姓困苦却也没有别的法子。

  是夜,白城周边惊起鸟雀,守城官兵只略看一眼便接着打盹了。春寒料峭,大夜里也没百姓会出来吹冷风,外面围得严实着,他们在此处做个样子罢了。

  许是夜里风急,城头火把晃了晃,映出似鬼怪的黑影,张牙舞爪的,叫人害怕。

  守城兵士搓了搓手,提着个木食盒到城门下,递给守城的大凛军,他满面堆笑:“官爷,大夜里又饿又冷的,吃些东西垫垫吧。”

  他说着,打开食盒,里面装着饼子,还有一小罐酒水:“哎你说这乱糟糟的,何时才能安稳些?再这般下去,我那一家子人吃不饱,怕是要饿死了。”

  须臾,饼子上落了血,在昏黄火光里,他面容没在阴影中,他掏出帕子擦干净剑上鲜血,淡漠地看着地上捂住自己脖颈伤口的大凛军。他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已断了气,身子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他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春风中。

  他说:“她若想取白城,那我便助她。”

  那是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袍,在天光下扬起干干净净的衣袂。他避开巡守兵士,潜在暗处。

  守城官兵点卯时不见了人,还当是去了哪里偷懒,扣去月钱后便没再管。可一连几日,不见的人越发多,有人隐约觉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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