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放人了。”
她此言一出,他便明了,点头道:“确是该放人了。”
岳成秋被押至城墙上时,大齐军已至城门下。
大齐军阵中,凌煦银甲握剑,那日的使臣站在他身侧,道:“将军,攻吧。”
“不可!”
说话的是杨烽。
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远不及青年那般高大,但他挺直了脊背,微微抬头看到城墙上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岳成秋。那是征北大将军岳成秋,是他爹好友,更是他半个师父。
有人开了口,兵士就更是踌躇。
大齐军军中跟岳成秋不甚熟悉,只有那些跟着岳成秋攻北疆的兵士应和道:“岳大将军曾退北疆,为大齐换百年和书
,我们怎能弃他于不顾?”
“是啊。当年杨大将军病重不能前行时,是他翻天北山脉杀至北疆王廷。若是杨大将军在,亦不会不管他死活。”
他们都摸不清守临北城的是何人,只知若是当真强攻,他们就算是撤也会先杀了岳大将军。
众人议论中,只有杨烽没再说话。
他死死盯着凌煦,可凌煦还是寻常模样,找不出丝毫破绽。是凌煦本就是从前那样的人,还是他装得太好,骗过了他们许多人?
凌煦似是不经意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岳大将军同凌某乃是至交,若有别的法子,我定然也会将他救下。可如今,我们若想攻破大凛,就只有攻破临北城。君上早来信,若再不破临北城,死的,是我们。”
“攻大凛,是倾全国之力,若是攻不破,我们如何跟君上交代?又如何跟那些上赋税的百姓交代?”他顿了顿,重新看向杨烽,“杨小将军,我知成秋与你交好,可事关重大,你也该知晓,我们已耽搁不起。”
“还是说……你在为临北城守城之人拖延?”
目光齐刷刷落在杨烽身上,杨烽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不敢说,那日火烧连营,戴黄铜面的那个女子,他应当猜到是谁了。除去她,他想不出还有何人敢这样大胆,直入敌营火烧粮帐。
他虽从未见过她,但他爹在时曾说,当世英豪,你岳大哥只能排第二。
那时候,他还不知何意,直到他真的见到她才知,他爹,所言非虚。试问天下英豪,谁敢十万大军前,仅带千人冲阵还能毫发无伤撤回城中?
他思绪回笼,迎上众人探究的目光,无畏无惧,扬声道:“为扩疆土起战本就不该,这些时日来,岳大将军被俘,他们不要钱粮,只要我们退出十里外。”
“为何拦下我们?真的是为那大凛昏君守国吗?若真的是为守大凛,他们数次攻伐,我们死伤多少?”
大齐军内鸦雀无声,众人这才想起,他们虽攻,但甚少将他们置于死地,直取战旗或是烧粮草,都在阻他们步伐而已。
他步步紧逼,站定在凌煦面前。
“凌煦,人人都说凌家公子心善,这些,你难道看不出吗?”
此时的杨烽,像极了那时候的杨柒。军中有曾跟着杨柒和岳成秋的兵士也踏前一步,手落在腰间战刀上。
“征战,我们征战是该为了百姓安定。凌煦,你敢说,你会放过临北城中一城百姓吗?只要你点头立下军令状,不伤城中百姓,我便敢带着军令状只身前去临北城一谈。”
凌煦止住欲开口的使臣,终于开口:“杨小将军,攻或退,其实我等能决定的?我来之时,君上也下死令,后路已断,只进不退。我知你心有怨怼,可……恕凌某无能为力。”
“来人,杨小将军连连上阵已是累了,带他回帐中好生歇息吧。若有人想跟他一路,凌某也不拦。其余人等,跟我一起,攻!”
站在他那方的兵士一并被押下,凌煦递出一碗酒给使臣,唇角微弯:“大人,请吧,待攻破临北城,你我便是大齐的大功臣。”
“凌将军,也请。”使臣满意接过,一口饮尽。
凌煦将他手中满满的一碗酒放到桌案上,听到外面终于吹响号角,才扣好甲胄踏出营帐。
“起战攻伐,罪不责兵士,罪不责百姓。可是啊……战起烽烟便不论此。”她看着底下二次整军的大齐军。
岳成秋静静站在她身边,微微闭目。
“岳成秋啊,我知你下不了手。”她轻轻勾住他垂着的指尖,声音飘忽,“我已尽力了,只可惜天之将倾,非你我能逆转。大齐帝拿岳家和百姓做筹码逼你出兵大凛,如此,便攻吧。”
岳成秋猛然看来,她慢慢在他掌心写下一词。
写完,她便转身离去。
临北城中,百姓留下半数粮草,另有不愿走的百姓与边家军分出来的兵士死守城门。底下乌泱泱一片,许小曲趁他们再填护城河之际,命兵士随城中老弱妇幼者聚集城池后门。
后门终于有厮杀声响起,她喝道:“开城门!”
城门拉开,是秦二带着边家军援军前来接应,他们跟后面的虞族人马战至一处。很快,远处竟涌来枣衣编甲的兵士。
是大凛军。
她看向边月,边月会意,握住玄锋翻上马背,他细细看她,眼尾撩起:“我会小心些,你也莫要死战。等我将百姓护送至昱城,再折返回来接你。”
玄锋戟尖挑起她腰间铜钱,她挑眉,他笑得磊落:“保命用。”
前有狼后有虎,而她是主心骨。
当她再站在城墙时,岳成秋好像又看到那个九曲山下击鼓走阵的许小曲。她说,她打累了,不想再打了,可各方起战,百姓和兵士,她只能择其一保下。
“我跟你走。”他拉住她,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城墙下带,“大齐帝既不顾我死活,又收兵权,我多留无益。”
“你不是要保岳家和百姓吗?君主盛怒,你敢赌吗?”她反扣住他的手腕,想掰开他的手。
他却将手越收越紧,星目灼灼:“我爹还在,岳家军就不会群龙无首。许小曲,你不是已经试探过了吗?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她对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岳大将军,你能真的手刃大齐兵士吗?”
他的手僵住,她却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岳大将军啊,许多事并非能像你我想的那么好。”
“岳成秋,你不敢赌。”她拂开他的手,指向那些站在城墙上不肯退却的百姓,“你看啊,有人说换帝无关百姓,可他们也怕外敌攻伐。临北城里人人都知晓,大凛帝早已是弃他们于不顾。”
“他们说得不错,若想太平,必会血流成河。我想要两全,可终究还是无能为力。他们会降,岳成秋,他们会降。”
他终究还是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她想要的,他会做。他从来都不想他们有一日真的刀剑相向。
临北城二十里开外,已撕开一条路。边月刚扫落敌军人头,遥遥便见远处来人,是隐十七。
隐十七于他面前勒马,道:“吾主何在?”
“她还在临北城中,你既来了,便带百姓去昱城,我折返回去护她撤出。”
边月说着便要往临北城赶,隐十七却拦在他面前,道:“昱城……怕是去不了,就算是去了也没有粮草。”
“何意?”
隐十七答:“是巽族,巽族已至昱城,大凛帝师,要的是大凛分崩离析,他才好杀上至高位!他早不打算扶君主!”
这么一来,那便都说得通了。
虞族虞顺抗大盛,另有将领抗大齐却不战而退。那个帝师,要的就是大凛崩盘,引各方来争!
“不行,已至此处,这里离昱城最近,无论如何都要进昱城探一探。”边月没有半分犹豫,命秦二开路。他则拉了缰绳朝向昱城方向,“你去护你巫主,昱城城门我来开。今日就是死在昱城,我也要为她谋一条后路。”
“秦二,你带百姓暂且慢行。其余人等,随我去昱城一探。”
隐十七也不耽搁,带着人策马去临北城。
临北城后门,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正推着许小曲出城。
“许姑娘,城中已安排好了就快走罢。只要我们再交粮草,他们定然会放过我们。”老者将两个饼子塞给她,笑着道,“君主不要我们了,可我们总不能真的弃了城。我们老了,不中用了,能让小辈们活着,已是很好了。”
“许姑娘,多谢了。”他毅然转身,大喝道,“小子们!送边家军出城!我们的城,自己来守!”
末了,老者朝她大声道:“许姑娘!若我们真的能活着,便来日再会!”
在边家军和她带来的人马撤出时,临北城后门便关上了。
没有一丝缝隙。
苏星忱回望临北城,半晌,才问:“下一步,你打算如何走?就这样将临北城拱手相让?”
她看他一眼:“不让。”
“那你……”
“边月已护百姓撤出,如今临北城内,除去守城百姓便只余下少量粮
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