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岳成秋……”他欲言又止,仔细看着她神色。见她神色无异,他才松一口气。
“他要找人。”她话语淡淡,轻扯缰绳打马慢行,“他暂不会杀大齐兵士,但大齐帝已容他不得。若真的拿将之一字来说,他太过仁慈了。”
“为将者,须仁不错。但仁之一字,太难。”她漫不经心道,“苏星忱,我若是让你杀了你寨子里的人,你会动手吗?”
苏星忱笑了声:“我杀过了。他们都要我的命了,我为何还要跟他们谈仁?他们配个屁!”
“话糙理不糙。”她也笑,薛煜策马至她身侧,她朝他微抬下巴,“薛煜也是这般。”
“你不谈仁,为何还要放岳成秋回去?”
她未答,薛煜倒是开了口:“人摆在那里,不用白不用。苏星忱,你早该多向你姐姐学学。”
几人带着撤出的边家军往昱城赶去,可越走越心惊。
许小曲纵马疾奔,正巧碰上从昱城回来的隐十七。
隐十七拦下她,道:“巽族已至昱城,边公子此时杀去,怕是凶多吉少。”
“怎会?”她一怔。方才秦二手下兵士已至城中同她禀报,按说边月手中有万众,不该如此。
不对……大凛帝师,是在断她后路,她点出锦城、临北城、昱城三座城池,就是为连通边城,成利剑由外往内撕开大凛。可她一旦选择保下百姓,就必经昱城,去昱城补粮草。
遂,他派巽族先占昱城,断她后备粮草,来人定然多。
方才涌来的大凛军,就是从临北城撤出的大队兵马。帝师弃临北城,存兵马粮草,就是赌她所谓仁心。
那他也该想到,她既然敢存仁心,就必有后计。有些事,栽过一次就够了。
“薛煜,前去瞿州带两千人马绕道来援。另外,让与边家交好的氏族放出消息,就说妖道乱世,当诛。”既然大凛各方已起,那她就再将这把火再烧旺些。
分崩离析吗……那便瞧瞧是她手中棋好还是他棋局妙。
她看向苏星忱:“苏星忱,你也同去瞿州走水路回大盛,后带我信物借兵北疆,往大齐边境攻。”
薛煜目光柔和:“当心。”
“北疆?”苏星忱一愣,“北疆当真会出兵吗?北疆不是同大齐递了百年和书吗?”
“他没那么傻,我只要让大齐边关不宁,来的是何人,我也不识。”
她一拍马背,喝道:“其余人等,随我走!”
第131章
冬日难行,边月只领几千兵士往昱城疾行,他勒马,遥望向高耸的昱城城门。昱城外有十丈宽的护城河,此刻护城河在冬日曜阳映衬下,竟泛起一层诡异的血色。
城门之上无官兵看守,城中也悄无声息。
“差一人前去探查,余下的,随我走。”
他们退至外围枯树丛中,边月靠在树下,闭目小憩。他领兵行来,已花去四日。百姓人数众多,行得慢,靠两条腿走到昱城少说都还需月余。
他知若真的同隐十七所说,他要抢先拿下昱城太难。可在许小曲的舆图中,昱城太过重要。
她择出临北、锦、昱三城,就是为了替后面铺路,若能打通昱城,便能让别的氏族从大凛正中慢慢铺开。这样才能以外敌来强压大凛内乱,但后手保全更多人。
大凛帝师若真想坐上至高位,需要一个由头,那就是……打着君主血脉,顺天意,登高位。
天下共主……
那帝师不会平白丢了到嘴的肥肉。
他睁开眼,被日光刺得眯起。他的手摸到腰间,铜钱入手冰凉,让他很快清醒。思量片刻,他将铜钱解下来装进一个锦囊,随后安放进甲胄之中。
许小曲这人,真是个不开眼的木头疙瘩。
他呼出一口气,遮住眼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当务之急,是要拿下昱城,才好给百姓铺路。
直到将近傍晚,前去探查的兵士都未归,他心生疑虑。
他握紧玄锋,最迟明日,便要攻城了。
今夜夜色不好,他悄然起身,提着玄锋绕过休息的兵士。派去探查的人仍未归,他眼中冷冽,在营地前一站便是两个时辰。
天将亮了,他命人叫醒兵士,兵分两路分潜行昱城两侧再去城门正中。
离昱城越近,他眼中锋芒越盛。
再近些,微风带来腥臭味儿。借着天光,他才看清那护城河中堆积着数不胜数的尸首,将护城河染成暗红。冬日干冷,这些尸首虽泡在水里,但还未腐烂。
想来,他们都死去没多久。
他觉得冷,这么些年冬日里,他头一回觉得风冷得钻骨头。
“轰隆”一声响,昱城城门开了。
厚实门板激起一阵尘土,他起身站到城门口往城中看。
城中空无一人,他却好似嗅到了血腥味儿,洗再多遍都洗不干净的血腥味儿,腥臭难闻。城门洞下,地上仿若被血浇灌过。他站在门口,迟迟未进城。
有人声从城墙上传来,一人戴银面,手托拂尘,眼中怪异,他笑几声,道:“这位将军,本座算天机算天道,还从未见过你这般奇异的命格。”
边月冷冷看他,玄锋点在地面,忽地弯唇:“那道长且说说我是个什么命格?”
“祸起兑宫,该早亡。亡而未透,故回魂。”
拂尘划出一抹弧度,阴阳道袍翻飞间,火光骤起。很快,火焰蔓延开来,吞没了放下来的厚木城门。
身后响起震天杀伐,边月玄锋横拦,立于两方人马前:“就凭你们,也想拦我?”
他纵马直杀进人堆,玄锋神勇无匹,立时挑翻十余人。
一万战三万,他竟是丝毫不避,没有旁的阵法,就这样杀进军阵。他身形飘忽如鬼魅,手中重戟却力有千钧,重戟所至,无人能挡。
纷飞血雨里,他带着人又近一步。
从白天杀到黑夜,他像是不知疲倦,刺目的鲜血从他玄甲缝隙里淌下,滴落到地上,浸透一处泥土。他听到万人喊杀,也听到城中有哭声,他想起许多事。
他想到那时候他守朔风关,第一次遇上许小曲,她那时候初出茅庐,却硬撑着跟他走阵。他们打过许多次,数不清,可都没有攻伐的心思。
若说上辈子,他们是亦敌亦友,那这辈子,他们就是生死战友。
有人总喜欢问他,他在拼什么?许小曲给了他什么好处,能让他这个边家大公子为她铺路,为她所用。他答不上来,可他知晓他不会后悔。
祸起兑宫,呵……
许小曲说她不会让他再死于疫病,那他就定然会像她说的那样长命百岁。前路如何,他只听她的,旁的人说什么,都是放屁。
忽有百人从斜里杀出直袭大凛军,瞬间打乱大凛军阵脚。他扫一眼,心知是来助他的,玄锋再起搅出血色。他于血雨中傲然挺立,一如从前。
杀得太久,血色迷眼,他的手好像提不起来了。余光里,那个所谓巽族族人似是想逃。他来不及多想便跃马而追,他伏在马背上,穿行过茂密山林,看不清前路。
今夜夜色太好,在山林之中,他也能瞧清楚那个巽族族人的身影。
这片山林,他也熟悉,是他从前跟许小曲一起喝过酒的凛风山,它在昱城侧面,地势险峻。否则,许小曲不会点出昱城当据点。
快了,他能追上的……
那一声凄厉的嘶鸣在凛风山里响起,传出很远。
也是这夜里,大齐军军中分出两派,凌煦、岳成秋各成一派。凌煦想攻,岳成秋以粮草未至且临北城中粮草不足为由拦下。
他身边站着杨烽在内的许多人。
饶是凌煦手中握将印,也不敢真的下那个死令。
大齐军将领僵持不下,临北城中百姓暂松了一口气,虽城中粮草不多,但好在他们还能多活些时日。
杨烽夜里来寻,岳成秋挑眉:“何事?”
“我想问问她……”杨烽踌躇着,看到岳成秋面色无异,才接着道,“她是不是我爹说的那个人?”
“你爹同你说起过她?”岳成秋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雕猫儿,神色柔和,“你爹都说过什么?你同我说说罢。”
杨烽自是欣喜,便打开了话匣子。
杨烽不像杨柒喜欢说话,他从前本跟他幼时是一样的少言寡语。那时候杨柒还打趣他,说杨烽跟他像兄弟,打一下吭一声。
他听着杨烽说杨柒曾说当世英豪他只能排第二,说到九曲山玄门困。最后,杨烽犹犹豫豫,一咬牙,说:“我爹还说岳大哥是傻的,不会讨姑娘欢心。”
嗯?他一愣,笑骂一句:“好啊!你爹怎么这些话都跟你这小孩子说!”
“可是我爹也说,若我有朝一日上得战场,要记得家中还有娘亲。”杨烽眸中黯淡,但很快,又恢复了神采,笑起来,“岳大哥,我一直都记得我娘亲还在家中等我。”
岳成秋沉默半晌,手落在他发顶,生疏的轻轻摩挲,像许小曲曾经摸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