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多谢大人了。”
官兵得了钱财又得此言,自是眉开眼笑,捧着银子下了城墙。
“请神佑天下……神也说,天下当从头。”黑袍人拢了兜帽,朝临北城望去。
那方已又起战火。
临北城城后大门洞开,边月单枪匹马自城门冲出,起火的是城后高山,熊熊火光映亮了他的脸。山脚下,聚集着黑压压一片人马,身着黑衣罩甲,眼中尽杀伐。
他直杀到他们面前,玄锋横扫,被两人一起架住。
战马掉头,他一手收戟另一手扯住缰绳,重戟重新打向为首的敌军。
几人缠斗许久,身后有边家军赶来,边月方出险境。
他刚借赶来的兵士杀出重围便又见对面不知何时多出数十人,悄无声息将赶来的边家军包围。他神色一凛,手中玄锋前挑,生生破开对面敌军头颅,救下两个兵士。
前方似是忙乱,隐有百姓哭嚎,他心下不安,打开袭他要害的长刀便大喝一声:“撤!”
边家军随他杀出一条血路,再回首时,竟见漫天箭雨,他玄锋斜出,横打在兵士马背上,战马吃痛狂奔。他独自断后,立于马背上,玄锋回寰斩落数支箭矢。
对面的人,像是不要命,为首之人身形奇诡,低身伏于马背上极快追来。
城门在望,边月单手撑在马背避开刺来的长刀。
那人一击不中便收刀再出,一支大箭射来,穿透那人肩胛将他射下马背钉在地上。旋即,他听到有人大喝:“边月,快退!”
她话刚落,边月便看到身后敌军如潮水涌来,他撤回
城中便传令下去召兵士守后门,边家军速上后方城墙,抬滚石滚木驻守城后。
许小曲没有片刻停歇,召人抬重弩递大箭,一守便是七日。
这三日里,前有大齐军不断攻城,后有虞族突袭,好在城中军备粮草暂充足,城中百姓也帮着接下伤兵或是烧滚水削木箭。
外面攻势愈发猛烈,她抹去三尺雪上血迹,取来轻甲。
“他们正大肆攻城,你要这时候出城?”头一回,边月动了怒,将她拦下。
她看着城下狼藉,转过头来对上他那双桃花眼,她能看清他眼中担忧。边月此人,也是坦坦荡荡有情有义。也是这样,她才会选他做盟友。
“若你想撤,我护你撤。”他软了语气,低声道,“临北城不值得你再守下去。大齐攻凛是扩疆土,若大齐帝想做这个天下共主,也要好好保个仁君之名。”
他说得不错,大齐攻凛就是扩疆土,但凌煦来便攻城,已是不顾岳成秋生死。弃将攻城,大齐帝已不想要怀仁心的将,更莫说仁君之名了。
她浅笑:“我不出城,只守。”
“别在我面前演戏,我不是岳成秋。”他平复下心绪,觑她一眼。说罢,差人呈来甲胄,“我跟你去,你下令便是。”
两人各点二百骑,从城门侧门冲出,突袭大齐军后方。奈何大齐军人马众多,突进外围后便再进不能。她跟杨烽打了个照面,杨烽钩镰枪被她一击打落,三尺雪绕过他腰间,将他抽得往后退出数步。
杨烽默然带着自己带的兵士后撤些许,她借这条路带边月疾退,游走在大齐军阵中。他们神出鬼没,大齐军竟有人害怕起来,见到他们二人便让。
许小曲借力旋身,踏过战马马背,直取他们阵中战旗。
战旗被斩落的一瞬间,大齐军乱,前头攻城的兵士退出城下,大齐军鸣金退兵,她才纵马至边月身前:“走!”
夜里,她跟边月纵马自城后杀出,杀了虞族一个措手不及。
虞族领头的眼看不敌,一路后撤,她与边月追出二里便停下脚步,她与他并肩纵马,低声道:“我觉得不对……大齐与虞族一并起兵,碰得太巧。”
电光火石间她抓住那缕线,她跟边月对视一眼,两人都了然。
他们又走出两里,许小曲勒马,此处离临北城后门有些远了。回首望去,临北城整座城池笼罩在深秋月色下,竟似海市蜃楼,如梦似幻。
她勒马停下,拍拍马脖子道:“回去吧,不追。”
一战七日,人人都是精疲力竭,虞族像是鬼怪一般神出鬼没。他们烧了后山,又引他们出城,却并未再袭来,此事,她还需好生斟酌。
大夜里,她在屋中点燃烛火,师父留下的拂尘被她摆在桌案上。铜钱碰撞间,她只觉灵台清明,灯火被外间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曳,连同她的影子也变得模糊。
她提笔又放下。
建国封侯者顺天时,知民生。而万物始生,行路艰,然顺时应运,必欣欣向荣。
欣欣向荣……也要是战止戈停清平时。
她守此城是为城中百姓,若是能让他们安稳撤去下一座城池,她便可以另起一计再拦大齐军。
而下一座城池,便是她选定的三座城池之一,离临北城外五百里的昱城。
第130章
又至岁末,冬。
大凛昱城城门紧闭,城墙上无兵士。一队人马轻装纵马,为首之人面戴黄铜面,身着玄色武服,在城门口停下。他抬手止住身后人马,正欲攀城墙,城门却被人放下,激起一阵尘土。
一袭阴阳道袍的人站在城门洞当中,挡去他们去路。
他戴遮半面的银白面具,束道髻,托拂尘。见他们来,他笑道:“诸位来得可巧,巫主今日起了大祭坛,正愁无人观礼。”
隐十七眼中漠然,并不入城。
他攥紧缰绳,冷声道:“大巫历来是求太平。你们巽族择妖道,就不怕积罪业吗?”
守在昱城的,正是大巫附族之一的巽族。巽驾风,算天时,他们口中所谓大祭坛便是山石垒祭台,起八方幡请问神明。他们择主大凛帝师,又出现在这里,那昱城怕是拿不下了。
“隐十七,许你隐族择一个女人为主,就不许我巽族择一个杀伐果决的明主吗?”巽远拂尘一扬,笑道,“罪业?你隐族择主就是护苍生,我巽族择主就是积罪业,这话说得未免……”
巽远话音未落,隐十七短刀出手,银白光芒一闪,巽远虽躲得快,却还是被他削落一缕发。
“快至天时了,我便不跟你纠缠,隐十七,你等口口声声说着为天下太平,可若天下不乱不合那又何来太平?”他说罢,城门徐徐关上。
隐十七眸中更冷,大祭坛……大凛之中已是那般模样,昱城一个小小边城又如何能拿得出起大祭坛的贡品?
他勒马转身,他要尽快回去临北城告知他主巽族一事。
等他们跑出很远,昱城之中才有火光起。城中,巽远展臂站在高台上,冬日寒风凛冽,带起他的袖摆。他将手中拂尘高举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最后烧符请神。
高台底下围着一圈又一圈人,他们将贡品高举,以求得神明眷顾。他们像是没有瞧见高台之下堆积的尸首,只一味地拜神明。
巽远下了高台,他执火把将尸首连同高台一并点燃,唇角挂起一个笑。
而临北城中粮草将近时,许小曲点兵三千杀出,打了大齐军一个措手不及。一击即中她便不再同他们纠缠,且战且退,最后安稳撤回城中。
她站在城墙上,遥望战场。
“叫星忱领先锋军从侧翼击出,咬虎尾。”薛煜传令下去,苏星忱带两千先锋军自侧门而出斜切大齐军阵尾,死死咬住虎尾拖住。
大齐军果真掉头来护尾翼,她略看一眼,只见苏星忱所领先锋军快要被围,她抬手接过鼓槌重重击在鼓面,薛煜纵马而出。
“阵出东南,击天门。”边月站在她身侧,抱臂而立。
他随她冲杀太过,负了伤,这两日出战不得。
“三千战两万只能周旋,周旋一刻,等新滚木搬来。”她极快扫一眼他肩头,便又去看底下战场。
底下有薛煜撕扯,苏星忱纵马突围,领兵后撤。
凌煦不像是领兵新手,他攻城这些时日来,她屡次出兵突袭,虽她旨在周旋,但他亦是不差。此刻,他两万先锋打头,总想吞掉苏星忱和薛煜所带的兵马。
如今临北城中已不如初时,粮草有些紧了,她才派隐十七前去昱城讨粮。按说他四日前去昱城,就算是押送粮草,这个时候,也该回了。
若他今日傍晚还未归,就需再派去一个斥候探探。
“许小曲。”边月的声音响起。
她下意识望向他,他笑:“至多三日,三日再无粮草,我便带人去杀上一场。”
“不行。”她看向底下归来的苏星忱和薛煜,他们二人瞧着都未受伤,她才松一口气。许久,她笑道,“边月,若真的守不住,你我就带人后撤。宋家仁至义尽,他们不会放出最后余粮,来供我们守城。”
她说得轻巧,可他也知,她每一步都太过挣扎。
从前她守大盛,是为守大盛国门,如今守临北城,是为守百姓。若真的要说,临北城,不该她来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