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兵士见她出来,正要开口,她摆摆手止住,低声道:“我守夜,让他们都去睡吧。等天一亮就又要赶路了,都赶紧去睡,多歇会儿。”
兵士忙不迭点头。
那阵儿雨早停了,此刻正值半夜,岚山中寂静得连一声鸟鸣都无。
她站在树下,抬头只看得到到还未散完的乌云。
今岁四方动荡,倒真是应了从前那句天下乱。
行兵需一双虎符,她只拿一半。帝王不放权,她又不忍看铁蹄踏家国。
大盛帝知晓她不会放任大盛被攻破,便依旧让她领兵退大凛。可真是拿着她的七寸,就等着大胜后置她于死地。
可若是……她再不管天下如何,当真去争那个至高位呢?
“要不要去睡会儿?”
边月的声音传来,惊得她猛然回神。
她回头,边月正站在她身后十余步的地方看着她。他今日银冠束发,腰扣铜环革带,一身干净利落,眼中笑意朗朗。
不知为何,她总觉边月比从前更为柔和,少去了从前那份锋利。那时候的边月锋芒更盛,如他手中重戟,锋芒无匹。
“无碍,从前行军几日不睡都没什么大事。”她移开目光,弹起手中铜钱。
边月站到她身侧,看天轻叹:“可惜了,今夜月色不好,否则,还能跟你一同赏月说些好听的。”
“月色好不好没多大事。什么好听的?你说来我听听。”
她话说得直,一点弯子都不绕,边月知晓她是等着揶揄他,但一时也不知能说什么玩笑话。
说你比月亮好看?太俗。
说你要不择我,我做你先锋官,给你铺路?太直白。
说……我喜欢你,要不跟我过吧?太轻佻。
遇上许小曲,是他栽得最狠的一次。栽得太深,他又爬不起来。
所以啊……他总是不甘心的。
世上人多,可跟他打了一辈子,能跟他打得不相上下的,就只有这么一个许小曲。
他不肯放,也不肯让。
他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往常的笑意,她有些后悔了。她似是不该这般揶揄他,让他陷进这样的境地。
边月日日都喜欢拿她说笑,她就当听听,也并未往心里去,可好像他不是这样。
她不敢再细想,就像那时不敢问薛煜为何穿青衣。
“边月。”她还是开口唤他,认真道,“你不会再染疫,你我如今,是同袍。”
边月又浮起笑,垂下眼睫:“是啊,是同袍,也是好友。我陪你走这条路,就没想过回头。许小曲,你胆子大些,往前走,不要回头。”
“我知晓你在顾忌什么。可若要平天下,便只能走上这条路。这条路凶险,但你不是孤身一人。”
他不愿去打破与她之间的情谊,许小曲不是那等随意的人,她认死理,追心里那份道义。他没有喜欢过人,他只知许小曲三个字在他心里份量太重,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还是这样。
没什么不敢认的,他敢想就敢当。
再等等,等到他们真的在战场相逢,那时候各护一方,成王败寇,便该明了。
夜里太静,他在岚山今日的夜里想了太多,直到她回去山洞,他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动不止。
他应当……是喜欢许小曲的。
那便任这份感情蔓延,他边月不惧死,就不惧儿女情长。许小曲给他的信任太多,她有情有义,他便奉陪到底。
他的手抚在心口,那里放着他求来的一纸平安符。
这夜之后,行军更急。
曜城那方,虞顺再次出城。
另有急召,说是大凛靠大齐那方不敌,就快要攻破。虞顺只看一眼战报,便领兵再攻林知节,竟是全然不管另一方如何。
林知节心中疑窦丛生,却抓不住那根线。
在另一方,大凛与大齐交界处,更是战火纷飞,打得遍地狼藉。
岳成秋白衣银甲横枪阵前,正对上那大凛帝师派出的新将。
高台之上有人阴阳道袍,手中托一面铃鼓,他眼中并无惧意。
铃鼓响起,大凛这方顿起战鼓声,战鼓如奔雷,激起兵士心中斗志。
霎时飞沙起,大凛军成八方阵。
岳成秋握紧天河,长枪前指,铺出北斗七星阵,阵起杀伐,直攻大凛军外围。
也不知大凛军是什么阵法,他们突然散开,竟是险险避过打头的枪阵阵兵,大阵收边凹进阵心,两侧回寰合围,这是……想吞吃他前锋。
他眼眸微眯,速命前锋后撤,中锋斜入对面军阵中,助前锋撤出。
一碰之下,他便知来者不善,精于阵法者,多是将门或隐世高人,大凛帝师又是何来这些人为他效力?
三日冲锋,三日陷阵,岳家军锋芒无匹,带身后近十万大齐军冲锋。
对面显然无惧,不跟他硬碰硬,困杀并起,这三日里打得你来我往。眼见僵持不下,岳成秋只能先撤出十里,静待下一个时机。
“将军,朝中有信。”
有人呈来八百里加急,岳成秋随手接过。
一看之下竟是凌家通外敌,已有人呈罪证,凌家上下皆已收押。
他惊异间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号角长奏,外面人声骤起。
“敌袭——”
第124章
这个当口敌袭,还真是不消停。岳成秋提起天河就走出营帐。
他出来时外面已被火把照亮,大凛军再度整军攻伐。纷飞沙尘里,他杀得手臂发麻,可他们像是杀不完,杀了一个另一个又扑上来,哪怕明知是死也不停歇。
他许久没打过这样的仗了。
四年前在北疆时,他带五千人马翻越天北山脉,在北疆王廷前也是这样的情形。他们知道此战必败,知道他们朝他扑来只有一死,可未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眼前尽是血色,遮住了他的视线,鲜血自天河枪尖淌下,滴落在地。
“呼——”
对面攻势稍缓,他终于得以喘息。
越来越多的人倒下,被战马铁蹄践踏成泥,他抽出刺透敌军胸膛的天河枪,忽然不知攻伐有何意义。
分羹扩疆土吗?
帝王口中说着起兵是为平乱为家国,不兴兵起战谈何太平,可起兵苦百姓,征战苦百姓,他终于知晓为何许小曲眼中总带着那份悲悯。
天河横过胸前挡下一刀,他手上施力挑开袭来的敌军。
极轻的铃鼓声奏响,大凛军如潮水般退去。
他翻上马背,高喝一声:“杀!”
大齐军顷刻便动,朝着撤退的大凛军紧追。他一马当先,长枪携风欲扫开挡在他身前的敌将,谁知那敌将略看他一眼,手中长矛竟格住他的枪尖狠狠推开将他推得后退数步。
他心下一凛,握住天河的手更紧,长枪如点星急攻敌将面门。
敌将似是知他杀招,手上一扯缰绳,勒马掉头进了自家军阵中。
岳成秋并未追出,而是带人绕后替大齐军后翼解困。
此战又僵持两日,大齐军士气高涨,终于,大凛军在第三日撤兵,且一路撤出峪北关。
峪北关后,便是绵延百里的峪北岭。
再杀过峪北岭,就能攻伐离峪北岭最近的临北城。
他并未停歇,直接率兵攻入峪北岭追逐大凛军后翼,一路攻至临北城前平地。
大凛军于这里停下,再次与他对垒。
此时的大凛军,已是强弩之末,只需再加一力,便能破之,后长驱直入大凛境内。
连日战乱,大凛军早已疲惫,为首的将领屡次阻他脚步,但也只是微阻。
临北城中忽然起了喧嚣,有人爬上城墙挂出两面战旗,敌将回首,面上愕然。
两面战旗一红一黑,而战旗下,玄甲兵士肃列,为首之人身着玄甲,手中握大弓,弦搭三箭。三箭急射,敌将长矛抡起,喝道:“何方宵小!”
“边家,边月。”他声音朗朗,目光越过敌将,落在他们后面厮杀在一起的双方兵士上。
守城兵士的尸首被扔下城墙,城门被人打开,从里面杀出一队戴着黄铜面具的轻甲军。为首之人身形颀长,面具之下的那双眼中带着杀伐,她手中长枪出锋,直取敌将。
敌将避过岳成秋一枪,又被她横来长枪逼退数步。
可她似是也并非助大齐,眼见岳成秋长枪至敌将胸前,她手腕一转持枪挡开,敌将趁此机会后撤逃过一劫。
他们出现得太过诡异,更不知是敌是友,大齐军副将上前来,正要放箭却被岳成秋拦下。
此刻,大凛军将领已跟那人缠斗起来,边月不知何时纵马而来,他重戟
拦下敌将退路,眼中带笑,与她一起困住敌将。敌将进退不能,竟想用蛮力冲破防线。
许小曲手中长枪一旋,横拦边月腰间。
边月旋身挥戟扫杀数个大凛兵士后于半空折身,重戟狠狠抽在敌将肩膀,把他抽得身子一偏,许小曲银枪疾出霎时洞穿敌将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