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铃鼓声飘散在战场上,像是为他们送葬。
还未等岳成秋反应过来,那一杆银枪直袭,堪堪在他咽喉前停住。
“退兵。”
岳成秋对上她的视线,慢慢往前。
银亮枪尖刺破他的皮肉,一线血色淌下,浸入衣襟。
周遭的兵戈声、厮杀声,好像在这时全都消失不见,天地间只余下他们二人。
“岳成秋,退兵吧……”
她声音很轻,落入他耳中。
他想靠近,她却往后退了一步。
铜面下的那双眼睛里,带着他熟悉的神情,她再开口,叹道:“临北城十万人,他们将领已死,再打下去只能徒增伤亡。岳成秋,你知百姓苦楚,大凛虽乱,但罪无关百姓。”
“我想来找你的。”他慢慢开口,染了血迹的脸看不清神情,“你为何不来大齐?为何非要选一条那么难行的路?小曲……我求你了……”
她心尖颤了颤,枪尖离了他咽喉,她欺身而上,反手握住弯刀架在他颈间,把他往后拖。
边月吹响马哨,许小曲握住缰绳,载着岳成秋一路急奔冲进临北城,余下大凛兵士本就不想再战,听到鸣金声便都跟着撤回城中。
城门关上,岳成秋被她架到城头,按在城墙青石上。她没有给他半分眼神,睨着底下蠢蠢欲动的大齐兵士,喝道:“退兵!”
大齐副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方才太乱,他被人拖住,竟未看到岳成秋被俘。
岳成秋任她施为,并未挣扎,他似是隐约知晓了她想做什么。
“退兵!”副将咬牙,命人后撤。
大将被俘,余他一人拿不定主意,他还须得传信都城,等都城来信再做定夺。
“我以为,你不会来。”许小曲坐在屋中,指尖摩挲着杯壁,细细端详着眼前的青年,“我以为,大凛不攻齐,你便不会出兵。”
她起身走近他,擦干净他面上的血迹。
她收回手,抹开指尖上粘腻的血,声音淡淡:“我以为,来的会是别人。”
可这都是她以为。
听到是岳成秋领兵,她是不信的。
大凛未起兵戈未攻大齐,以岳老将军为首的大齐朝臣不会放任兵戈四起民不聊生。
可她好像错了,饶是岳巍不想起兵,但大齐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那么他便只需要一个肯领兵出战的将军。她想过年廉想过别的人,却从未想过会是岳成秋。
他曾说,若为太平故,生死皆可抛。
明明知晓一旦起兵就再无回头路,可他还是来了,带着大齐十万大军攻伐大凛,一旦踏破峪北岭攻伐临北城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她想保全的人太多,大凛乱,君不正,帝师乱国。
错的明明都是身居高位的他们,为何要累百姓?又为何要累无辜兵士啊……
“我……”岳成秋开口,可看着她神色,却不知能说什么。
他知晓,他好像食言了,他曾说跟她一起求太平,却领兵攻伐。
“你为何不能等等我呢?”她面容倦怠,行军这般久,她都未觉得疲倦,但看到岳成秋的那一刻,她觉得累。
这辈子跟岳成秋相识太早,后来相知,她都快忘记了上辈子的岳成秋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
这些血,是洗不干净的。
“我想来找你,但大齐帝坐不住了。他想要扩疆土,想要吞下大凛,他想当那个天下共主,他找了我爹,我爹不愿,可他不愿有用吗?”
他终于还是开口,定定地看着她,苦笑道:“小曲,我想保全岳家,想保全好多人。反吗?让大齐帝拿百姓的命跟我打?我做不到……”
她不想再争辩,更不想再留在此处。
边月倚在门口许久,见她出来,唇角带起一抹笑意:“兵士都已安顿好,除去战死的和先跟着那所谓军师撤走的,这边共余下八千兵马。”
“好,秦二所领那三万兵马,何时能到?”她与他并肩而行,走过城中街道。
临北城离大齐近,往来客商也多,算得繁华。许是因兵临城下,百姓皆躲回家中,街道上冷清得很。
“快了,再有两月便到。”边月忽然停下脚步,挡去她去路,轻声道,“你不会哭出来罢?”
她一愣,旋即笑问:“我为何要哭?止住杀伐,暂保下临北城,拖住大齐军,我高兴都来不及。”
她这般说,边月便不再说旁的。
三日后,薛煜纵马从临北城后门赶来,他背着三尺雪,骑的是阿掣。
阿掣一见她就高兴起来,她摸了好一会儿,它才安分。
“它想你了,一路上都欺负我。”薛煜转头就告状,将三尺雪递给她,“怕是还要新打一套将军甲了。”
“行,我给她打。”边月突然插话,他伸手去摸阿掣,却被阿掣扭头躲开,他眉一挑,一双桃花眼委屈得很,无辜道,“它怎的不要我摸?小曲,你管管它。”
“那我可管不住。”许小曲手里没有草饼,只能将阿掣牵去马棚,亲自去挑了草料喂给它。
她在这方喂马,边月就站在远处看。
“怎么?我家许小娘子好看啊?”薛煜的声音响起,带着莫名的敌意。
边月嗤笑一声,答:“是啊,好看。你不知道她好看?”
薛煜张口便骂:“好歹是大凛鬼将,能不能要点脸?她再好看也是我家的。”
“话说早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我家的了。”边月终于收回视线,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跟了许小曲两辈子的副将,玩味道,“岳成秋也在城中。”
第125章
“大齐竟是他领兵?”薛煜一愣,望向小曲那方,心思百转,“也罢,她如何选我都不会干涉。”
“你就这么放心?她若是一时心软放过岳成秋,那可是后患无穷。”边月敛目。
薛煜笑得有些嘲讽,大凛鬼将边月,自己生了见不得人的心思还非在他面前装君子。他们心中揣着什么心思明明彼此都心知肚明,偏生还要拿话来激他,可惜了,他不吃这套。
“你不必试我更不必激我。”薛煜收了笑,目光重新落在小曲身上,缱绻又柔和,“我不会干涉她,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会一直陪着她。边月,你不是也早就做好为她赴死的打算了吗?”
呵……
边月心底暗笑。
许小曲聪明,连带着身边人都个顶个的聪明,自然,他从来都没打算将那些心思藏在心里。
边月不再言语,薛煜知晓自己说中了他心中那些与他一样的不敢在小曲面前摊开说的东西。
小曲一路行来,遇上的人太多,能站在她身后挡在她身前的人也越来越多。但他薛煜是不同的,他从来都知晓自己在小曲心里的份量有多重。
大齐起兵,他以为岳巍会跟闻甚安一样拦下大齐帝让天下免于战火,岳成秋也不会因为君主想借此扩疆土便带兵出征。
可如今的局面,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止戈停战,小曲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我本打算跟她再打打,分个胜负。可如今我觉得,不必打了,输的是我。”边月哼笑一声,提起酒葫芦喝了口。
上辈子人人都说鬼将边月用兵如神百战百胜,没说错。只是可惜了,这辈子的鬼将边月要收了爪牙,给心上人独留一个风流天成边大公子的美名。
“说得倒是响亮,那你敢真的同她说吗?”薛煜情绪莫辨,看着小曲朝他们走来,才勾起笑上前相迎。
边月被这话一噎险些呛着,他还真不敢。
他低声唾骂:“真是没有点骨气了。”随后他也举步朝她走去。
她同他们寒暄几句,就回了屋中。
大齐暂且退兵,他们便可借此机会好生修整。
前面大齐军几万兵士随军师撤退,丝毫不管临北城十万百姓的死活。跟之前的淳于犷一样,他们这次,是拿那个不知何处来的敌将当弃子。
他们没想缠斗,倒像是故意引大齐军踏破城池。
大齐军行军急,到了就开始打,没个消停的时候,兵士自是苦不堪言心有积怨。
若踏破临北关,为保不生兵变,将领便会放任他们烧杀抢掠,等他们士气重振才好整军往下一座城池进发。
遂,一旦开始屠城,那就是真的无法回头。
她端详着挂起来的大凛舆图。
边月做事细致,将大凛数城的百姓人数、兵马数量都挨着用朱笔标好,以便她挑出来做据点。眼下她只能挑出临北城、锦城、昱城这三座城
池。
这三座城池都地处大凛外围,在临大齐的边境上,若是都拿下,外能防大齐攻伐内能震慑各方势力。
锦城是宋家做主,临北城也已拿下,她只要再拿昱城,就能借锦城兵马先连通这三城。这样……她就可以开始慢慢收线,以此来压制住大凛帝师。
这些时日,她都在猜大凛帝师想做什么,那日战场上对垒淳于犷,让她窥得几分。大盛大齐两国起兵,大凛退而不战,她能断定那帝师是如她所想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