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留着你的命,让许小娘子亲自来收。”他声音飘忽,似从地府而来,面容清俊,却如厉鬼。
许流觞面色怪异,喃喃道:“我的命?”
“你这条命不值钱,但我想着……我家许小娘子如今也用不上你了,她许是念血肉亲情下不了这个手,可我不会。”他笑眼弯弯,似是想到了许多他喜爱的人事物。
许流觞终于害怕起来,他使劲儿往后靠,背后却只有冰冷的木椅,椅背上的纹路硌得他生痛。
“我早该杀了你的……”薛煜像是着了魇,握住鸳鸯钺的手越发紧,“我家许小娘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娘子,她不该死……你知道吗?她不该死!”
他声音发颤,又极力压下。
终于,他唇角勾起一抹笑:“这辈子,她不会死了。我会护好她,我会扫去一切对她不利的人,许流觞,你是第一个……”
鸳鸯钺银亮的锋刃回寰,朝许流觞咽喉划去。斜里忽然扑出来一个人,鸳鸯钺便砍在了他手臂上。
薛煜眼眸微眯,看着来人,一字一顿道:“许、安。”
许流觞抱着头躲回许安身后瑟瑟发抖,他不敢动弹,更不敢说话。
鲜血涌出,浸透了许安的衣衫。
风光一世的许家家主,如今已是须发皆白,脸上褶皱纵横交错,这么短的时日,竟似老去几十岁,再看不出往日风光模样。
许安静静地看着他:“小曲没死,是不是?”
这一句话如惊雷落在许流觞耳边,他抱头的手松开,怔怔道:“她怎么会没死呢?棺材里明明就是她啊……跟她一样的尸首……”
他挣扎起来就要往外冲,却被许安生生按住。
“她既没死,又谈何偿命?”
“谈何偿命?”薛煜一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大笑起来,甩去鸳鸯钺上的血迹。笑累了,他才直起身,慢慢道,“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啊……”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闭目,自眼角落下一滴泪,落到鸳鸯钺上,冲散方才沾上的鲜血。他永远不会忘记,许小娘子为守国门曾义无反顾战死城头,更不会忘了,她负血行来,一步一步被逼上绝路。
许安静默下去。
这时,许流觞挣脱开他的手朝外面疯跑。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洞穿他胸膛,他登时跌倒在地,低头愣愣地看着自己胸前的白羽箭尾,随后,抬手握住箭身把箭拔出来。
数不清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许安冲出去拖起许流觞一步一步往回走。他取下墙上悬挂的一柄剑绑好,找到暗门,先背起许流觞,后腾出一只手扯住薛煜:“走。”
许府死士倾巢而出,外面顿起兵戈。
冗长昏暗的暗道里,许流觞无力地伏在他背上歪着头,眼中光彩已黯淡。
“父亲,孩儿知错了,你来看看娘……好不好?”他声音无力,断断续续的,带着怯意。
许安再压不住悲戚,轻颤着道:“好啊,去看看你娘,不走了……”
许流觞唇角挂起一丝笑,在他背上阖上眼睡去。
暗道通往一个不知已荒废多久的小院,许安在小院树下放下已经断气的许流觞,打来井水擦干净他的脸。
做完这些,他毅然起身。
“走。我送你们走!”
院中干柴被点燃,他最后看了一眼被他放在老树下的许流觞。
这把火烧得旺,一直烧到夜里,从那个小院蔓延开,吞噬了一整条街。幸而那条街早已废弃,并无百姓居住。许家死士循火光而来,将他们护在身后杀出一条血路。
百姓们听着外面兵戈声、厮杀声吓得缩在屋中不敢动弹,都城之中,许、周、柳三家死士皆动,跟黑衣人缠斗。不知是哪方人泼出一条火油路,火把扔去便顺着燃烧。
火焰沾身便燃,不多时便有人惨叫着葬身火中。
一辆挂青布帘的马车趁此机会冲破火幕疾驰而出,驾马侍卫长刀出鞘,又砍杀数个黑衣人。
许安握紧佩剑站在离城门口不远的地方,以血肉之躯挡下数支羽箭,将他们牢牢护住。他眼中温和,声音平静:“替我好生照顾她。”
他们都看到,许家家主一身风骨未折,他拖着重伤的身体砍翻两三官兵站上城墙,朗笑一声,从城墙上跃下。
“慷慨赴死去,还是许家好儿郎!”
在照亮半边天的火光中,薛煜勒马回头。
他看到许安身上跟他家许小娘子一样的……不折骨。
第123章
大盛清世族,大凛起民乱,好似没有一处是太平的。
林知节虎符在握,速攻曜城,但虞顺此人奇怪得很。出城迎战只周旋,并不杀。林知节摸不清底细,自是不敢轻举妄动。他于桌上铺开舆图,沉吟片刻将三角旗放在曜城。
按说,若是真如密报所说大凛内乱,那虞顺手中粮草怕是已见底,再等等就能等到他们自行撤兵。可前有阜城关一役做例,他吃到了所谓守之一字的苦头,出兵还是按兵不动,抉择艰难。
他叹息一声,提起三角旗往旁边一扔。
“碰到难题了?”
林知节循声望去,便见曲禾一身黑衣倚在门口。
他无奈点头:“是啊,若是师妹在就好了。”
“我早说过,你不适合做将帅,只适合当个冲锋的卒。”曲禾瞥一眼他扔在桌面的三角旗,忽然想起许小曲。
林知节经阜城关一战,虽能带兵,却远不及许小曲那般果断。
军中总有人说,许小曲心怀天下,武功高强,是天生的将星,就连从前那些老兵都找不出她的错处。时日一长,只要一提许小曲,便是交口称赞。
许小曲战死的消息传来得慢,传到阜城关那边已过去两个月了。那日军中起鼓,号角声震天,唯有齐风略看一眼他们,便嗤笑着离开。
“你真觉得许小曲战死了?”
林知节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压低声音:“我那师妹,九条命。”
曲禾一时不知说什么,静默片刻才道:“是啊,她就是九条命。”
两人心照不宣,他们都不会追究太多。
许小曲战死了也好,诈死也罢,他们闭口不提,更不会说什么别的话。谁都知晓许小曲银枪无匹,她若是都那么轻易死了,那淳于氏又怎会被打得不敢再露头?
“你当真要攻伐大凛吗?”曲禾声音很轻,又缓,让他心中微松。她知晓他的过往,更知晓他跟着义父时,义父说得最多的东西。
义父总说,若非当年南域踏关,他也不愿起兵攻伐。
为将帅者,仁也,义也。
是矣,义父从不曾教他杀伐,只教他,守、护。
大盛帝攻大凛,是想分一杯羹,跟大齐帝打着一样的主意。遂,如今的大凛腹背受敌,又有内忧。
此时攻之,必然能扩疆土。
“我行帝王令,也为大盛人,为大盛谋福。此战,当进。”他起身着甲,提起自己那杆银枪。
他走得急,并未听到曲禾那声叹息。
攻伐别国,定然会死伤无数。
己方兵士也好,敌方兵士也罢,打来打去,受苦的还是百姓。
可放任不管,伤的又是自己,这题难啊,古往今来,都没有个解法。
她二十四岁的年纪,自四岁起学医十余载,又在前线守他六年有余,说来可笑,她那时竟觉得当真能一直太平下去。等到时机成熟,她还能问问林知节可要一同走一遭。
只可惜他们等到的是太平不在烽烟起,兵戈里,又能谈什么儿女情长。
她拢手走在檐下,遥遥听到号角又起,外面怕是又起战。
天上起了一层钩钩云,马上要落雨。
“天上钩钩云,地上雨淋淋。冒雨而行马蹄也打滑,不如歇息片刻,找一处山洞躲躲雨。”许小曲抬头看天,勒马慢行。
他们已至离临北城不远的岚山,这一路疾行来,马匹和人都吃不消,更何况,她身后还带着边家一千轻骑,另有隐族五十人。
边月点点头:“你为将,你决定,我跟着。”
这话说得敞亮,边家兵士不由暗笑,他们就是笑自家大公子窝窝囊囊,打斗跟许姑娘五五开,吵架被许姑娘占上风。不对,大公子从不跟许姑娘吵架,总是还没吵就先认输。
早时有不明所以的小兵私下问,怎的边家全听许姑娘的。他们不好直说,怕大公子军法伺候,但也悄悄绕着弯儿说边家换了领头人,往后都听许姑娘的。
一队人先找了能避雨的山洞,山洞里呆不下便散开扎营。
不多时果然落雨,外面篝火点不燃,便只能作罢。
许小曲在山洞靠里盘坐着,将长枪横放膝上,闭目养神。
很快,山洞里燃起篝火,
驱走落雨的寒意。边月拨弄着火堆,微微挪动位置,看到石壁上映出他们二人的影子才觉满意。
轻浅呼吸声响起,许小曲睁开眼,将膝上长枪取下,放到地上。边月似是睡沉了,她小心绕开他和地上小睡的兵士,一直走到洞口才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