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都城之中有善人,凌府开仓放粮,撑不下去的还能去领小袋米面,领回来熬粥做饼吊一口气。
“公子,外面领粮的又来了,今日也要发粮吗?”凌府之中有小厮禀报。
凌煦端着茶盏,拥狐裘靠上椅背。
凌府中修了火墙,将冬日寒凉隔绝在外,他撇去茶水浮沫,淡淡开口:“发,我们还有余粮就发,总不能看着百姓活活饿死。”
小厮犯难,战战兢兢道:“可……老爷让我跟公子说一声,我们粮仓余粮也不多,不若我们求求……”
茶盏砸在小厮面前,登时四分五裂,他吓得忙跪下磕头:“是、是属下多嘴!属下这就去发粮!”
凌煦摩挲着指尖,并不言语,看到门外来人才略勾唇角。
“今岁长生酒酿得如何了?”他问。
来人答:“十坛,已酿好。”
“那便卖吧。”凌煦提起袖子接过一只干净茶盏满上,示意他喝茶,“喝完这盏茶,记得洗干净手。”
“这是自然。”
凌煦脱下狐裘出得前院,外面早已排上长队,小厮果真抬了粮食,在外面施粮。百姓无不是感恩戴德,更有甚者,在地上长跪不起,只求能多拿些粮食。
有眼尖的看到凌煦出来,忙喊道:“是凌大公子!”
凌煦微微一笑,亲自上前施粮,俯身将跪在地上的百姓搀起:“不必这般,凌府也是受你们恩惠,才得如今好前程。”
他说话滴水不漏,百姓感他恩德,赞誉更甚。
施粮到傍晚,凌府前的陆续散去,小厮收拾了余下粮食送回粮仓,凌煦这才看到来人。
他恭敬一揖:“岳大人。”
“明日宫中夜宴,圣上让我归家时顺道来凌府知会一声。”岳巍声音冷冷,目光锋利如刀。
凌煦似是毫无察觉,谦恭道:“有劳岳大人跑这一趟,待晚些,晚辈会同爹娘说。”
“话已带到,我便先走了。”岳巍没有过多言语,转身离去,忽又站定,“你出生时也是冬日,你爹娘抱你来我岳府问我夫人该取何名。我夫人说,冬日暖阳时,不如名煦。煦者,暖阳也。”
凌煦笑容和煦,不语。
岳巍高大的身影才出现在巷口时,天色已黑尽。
他遥遥便见秦吾月撑着天青纸伞站在门口,遂快步行至她面前,握住她撑伞的手,一面替她暖手一面道:“这么冷的天,怎的站外面吹风?”
秦吾月垂眸,低声问:“你去了何处?”
“进宫里跟圣上喝酒去了。你也知,明日宫宴,要筹备的东西多。圣上说今岁流年不好,待春日怕是要请天师。届时还要供六畜,撒五谷,以求来年五谷丰登风调雨顺。”
岳巍解下自己披风给她搭好,接过纸伞拥她进屋。
“你可去信九曲山了?”秦吾月坐回榻上抱着手炉,眉头微蹙,“请天师……这又是什么道理?自大齐巫主坐化后,圣上不是明令不许再摆祭台么?”
“去信了,我让成秋莫回来,你可安心跟成雪予晴呆在府里。再说那祭台,是因今岁蹊跷,天寒地冻的,城郊桃花开了。百姓都未见过这等景象,生怕天灾,他是想安抚民心。”岳巍给她暖脚,待她暖和了才去换衣打理。
他回来时,秦吾月困倦得很,她抱着厚实被子懒懒道:“成秋我自是放心,就是小曲那边我有些担忧。听说大盛起乱,又是她领兵,你不是说那淳于氏早隐祁北山,不再入世吗?”
岳巍抱住她,才道:“你都不忧心成秋,怎的还忧心小曲?那丫头,要我说,她比成秋还有主意。”
“也是,那时候,杨柒他……年廉,年廉就说她用兵如神,胆子又大。这样看来,淳于氏是不是也讨不了好?”秦吾月转身贴在他胸膛,他胸膛宽厚,总让人安心。
“少见啊,我家夫人竟还聊起带兵了。”
“岳巍,你跟我说句实话。小曲对上淳于氏,胜算几何,不说你今日就别想睡榻。”
她作势要把他推开,岳巍连连讨饶,把她抱得更紧。
“我说!我说实话!小曲对上淳于氏胜算几何,还要看大盛军有多少在她手里。将领带兵,单单将领勇猛没用,还要兵士冲锋。”
“睡罢,夫人。明日宫宴还要早起,这些事他们应付得来。”
秦吾月若有所思,心中稍安。
许是屋中暖和,不多时她就睡沉了。岳巍轻吻在她额头,笑意淡去,眼中晦暗不明。
大齐边境的九曲山下,一树桃花开在凛凛冬日,岳成秋将桃花瓣接在手里,眼睫微垂。
冬行春令,春必温病。
第118章
新岁二月,大雪。
号角长奏,惊醒朔风关内的百姓,他们离朔风关不远,似是听到将士们高声喊杀,啼哭声、厮杀声、诵经声……太多太多的声音同时炸响,今夜再难眠。
“爹!我也去前线罢!”青年男人绑好镰刀,扎紧袖口裤腿,在地上磕上三个响头便离家。
老者未拦,杵着拐杖去叫儿媳,让她带着孙儿快走。妇人愣怔片刻,朝门口跑去,几步追上男人,她回头道:“爹,我随他同去。”
谁都知晓,朔风关若破,便是真的铁蹄踏家国。
城中敲锣,很快便聚了一圈子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或绑菜刀或背药草,他们要朝着朔风关去。
也是此刻,马蹄声阵阵,带起沙尘滚滚。
一队人马自城池后面赶来,为首一人二十余岁,枣衣银甲背负长枪,正气凛然。他猛扯缰绳,道:“为何聚在此处,挡我军去路?”
“将军有所不知,我等亦想去前线杀敌,将军,带我们去吧!我们不能打,也能守关门!”为首青年不卑不亢,面上竟无丝毫惧意。
林知节神色微松:“事不宜迟,那便去吧,我带人开路,你们跟上,有马纵马,无马疾行。”
说罢,他领轻骑疾驰而去。
曲禾回首看一眼城中背着背篓的妇人,没有言语,攥紧缰绳追上林知节。
“朔风关求援,已过去两月,也不知战况如何。”曲禾声音与他并驾齐驱,眼眸微眯看着前方。
冬日寒风凛冽,灌进鼻腔,任谁都不好受。
朔风关两月前八百里加急求援阜城关,林知节一接到便点了三千人马快行,另三万人紧随其后。
林知节低伏马背,神色凛然:“有师妹在,任他是谁,都没那么轻易攻破。”
他说得笃定,曲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些许,手扯动缰绳,咤一声:“驾!”
还未至朔风关,便已见火光冲天。
朔风关上烽火燃了一路,残破城墙上有人嘶吼,扛下重击后斩首敌军。
许小曲红衣猎猎,握住一张大弓,三箭齐发。
大箭呼啸而去,她衣袂划出火色弧光,金甲灼灼,耀目非常。
玄门困阵顿起,八方兵士排八门,她为阵心铺开。
两方人马从朔风关下厮杀到南归山,淳于犷援军来势汹汹,粗看竟有两万众。
淳于犷面上疤痕狰狞,他大马金刀坐于大凛军后方,驱出真正大阵。他承淳于氏星月齐光阵,又有小巫主所撰玄门阵法,一眼便瞧出她用阵为何。
“这时候困阵打头,倒是像极了那老东西的手法。”他嗤笑一声,招来军师传令,“星散迂回,扫尾,出锋。”
军师会意,扯出野鸡翎绑的猩红战旗传令散阵重组。
朔风关外三百里,地平且广。许小曲眼见大凛军起阵星散迂回,便传令侧翼后撤护尾,荣羡带队当头击上大凛小将。
荣羡沧澜剑,本就霸道,寻常将军非他对手,淳于犷自是看得到厉害,便命麾下左将军淳于敖助大凛小将迎战。星散撤出,忽变三方行云阵,咬许小曲侧翼,同时击坎位。
“去四方哨马,召箭,击弯月!”
赤红战旗挂火升起,青梧得令,顿召重弩兵拉开弓弩搭弩箭激射而出,弩箭击穿皮盾,大凛盾兵不乱,稳步前顶,挡下两轮箭雨。
“断蛇尾,突虎腰!”
将令一下,苏星忱苏星落抱拳领命,各带两千人马奇袭摆出白虎阵的大凛军,攻其中部,欲斩虎腰。
虎腰乃是白虎阵重中之重,淳于犷没这么傻将它露于人前。二重四象阵,白虎青龙齐出,龙虎共行,龙护虎腰,虎首回转,变两仪太极阵,欲合围奇袭人马。
许小曲长蛇阵断尾求生,苏星忱苏星落二人厮杀出一个缺口,两仪太极合不拢,便不为困。
“撤锋,起七星!”
一支令箭抛下,薛煜黑衣银甲,领命出击,他定定看她,似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七星北斗,她用过许多次,可从前都不如此次来得凶险。
她知晓薛煜想说什么,他也怕有去无回,不是畏死。
两方阵法层出不穷,兵戈声三日不歇。
大雪落下时,她终于带着重骑兵突杀入阵,直破外围,冲向阵心。重骑兵太过凶猛,迫得淳于犷不得不避其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