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信她吧。
“许小曲。”
他轻唤,在离她十步外站定,他侧目看向她身后众人,最后收回视线:“我在瞿州等你,活着来找我。”
“放心,等我来瞿州,届时记得备好酒。”她终于扬起一抹笑,“边月,你也活着。”
信任二字太过难得,他们无需过多言语。
重戟跟三尺雪相碰时,她就知道,他们会是同袍,更是能性命相交的好友。
总有一日,他们能在瞿州春光里,共饮谷酒
,见清平。
待到那时,她会再跟他好好打上一场。
她拖着三尺雪行过战场,站在朔风关下,高喝:“开城门!”
守城兵士不敢忤逆,重新放下城门。
将军帐内,周乾手一抖,笔尖浓墨滴落到信上,糊去他方才写下的字。他揉皱信笺,烦躁地取出一页新纸,蘸墨重书。刚写满半页,帐帘就被一箭射穿,白羽长箭擦着他脸侧钉入后面木柱,发出嗡鸣。
“周将军,你可是要告知朝中此战你龟缩关内,断前方兵士后路,让兵士撤无可撤,遂陨兵万数?”
她的声音响起,手中大弓仍在。帐外兵士无人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甲胄加身,倒提一杆银枪走进帐中。她一眼觑到被揉成团扔在地上的信笺,俯身捡起。
那被他扔掉的信笺上,依稀可见模糊字句——许小曲不听劝阻率兵出关,陨万众。
好一个不听劝阻。
“周乾,你敢看看殒命的万余兵士符牒吗?你敢去看看外面堆起的累累尸骨吗?你敢看着他们的眼睛说,你无愧吗?”她步步紧逼,掐住他脖子往外拖。
周乾一路挣扎,抠住她的护臂。
外面聚集的兵士竟都沉默着,周乾似是看到那双双眼睛里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她一路拖行,把他扔到朔风关下将士们尸首垒起来的高墙前。赤红绣金战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周乾跌进尸山里,正对上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这张脸面目全非,眼珠上蒙了一层白翳,已是死去多时了。
周乾吓得想爬起,却被她按住,动弹不得。
她声音淡漠:“一万五千八百零九人。你若不领人退回城关,能多活万人。”
天上不知何时落了细雪,很快便在尸山上盖了薄薄一层。
“这一战,淳于犷不会退,他回卷土重来。朔风关已破,你只有一条路。”她放开他,抬手接住细雪,沁凉,顺着她掌心凉到心口。
“受人指使也好,自作主张也罢,这些都算在你头上。”
三尺雪再提起时带出一连串血珠,周乾的惨叫声惊得后面站着的兵士瑟缩。他们是跟周乾回来的,生死当前,他们怕死,他们想活命。
大盛安稳了这些年,有谁想刀头舔血战死沙场?大凛军来势汹汹,他们只想活着归家看妻儿老小,他们何错之有?
“我守关半载,是你擅作主张冲杀,算在我头上?”周乾捂住被穿透的肩膀,冷笑道,“若不是我,他们早死了,你算什么东西?”
“所以,我不杀你。”她眸光冷冽,逼视周乾,“敌前退却,紧闭城门断大军后路,这两条,足够你偿命。你不是想写吗?那就写!写我擅作主张,出兵对敌。写我领兵不慎,战死万人,写啊。”
“大盛是安逸得太久,都忘记了那时候尸横遍野。”
冬日的风,像刀割,携着冰凉细雪浸透衣衫,一直凉到心底。
周乾终于怕了,肩头血液凝住,他牙齿打颤,不住地蜷缩身子想要求得一丝暖意。可……身后尸首冰凉,他靠在他们冻僵的身体上更冷了。
“我给他们偿命。”他颤抖着开口,细雪像沉重山岳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不是雪,是殒命将士们累累白骨。
朔风关不冷,细雪降下来,也没有北疆那方冷。
他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许小曲,她红衣金甲立在雪里,束好的墨发垂下,雪水越积越多,淌下来却是殷红血水。
她手指微僵,落在三尺雪冰凉的枪身上,漠然看着周乾疯了一样说会给战死将士们偿命。她看了很久,久到雪停又落,肩头微沉,是薛煜替她搭上厚实披风。
“求援阜城关。”
她撂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从阜城关赶过来,少说半年光景,更何况大军开拔,更是行进缓慢。只能让林知节遣先锋小队先行一步,后面大军急行军再赶上。
若大凛帝铁了心要举国兵力攻大盛,那便只能两败俱伤。
“许久未见你这般了。”薛煜与她并肩,在帐中拂去她发顶雪花,再燃上炭炉递给她热水,她没接。
他解下厚披风,细细擦去金甲上的血渍,蹲下身自低处看她。
身体终于回暖,她曲起指尖,握紧。
厚实的营帐遮去外面风雪,她的手落在他肩头拂去雪粒子,然后俯下身伏在他肩头。她口干,唇裂,声音轻得快要散去。
“我没事的,薛煜。”
薛煜不敢动作。他心底长叹,轻声道:“我知道许小娘子没事。先喝些水,你歇好了,再说旁的。”
“大盛帝等不及了。”
“你想作何?”
“死战。”
明明是轻飘飘的两个字,却似重如山岳。薛煜微微晃神,只一瞬间就明白了她是何意。
“好。”
铜铃声响起,外面吹起送葬号角。如在阜城关时一般,绵长悠远的号角声,带着无尽苍凉。下雪燃不起火,堆积的尸首要等到晴日才能焚烧。
她卸下金甲,雪水洗面,又拿起帕子擦干净三尺雪,梳开吞口红缨。
淳于犷只是暂且退去,等他整军完毕定会再卷土重来,他们一刻都松懈不得。
一连数日,都落雪。
外面的尸首就那样堆着,被雪冻住,并未生出腐臭。
朔风关修修补补,勉强修筑好一半。她握住将印,召兵操练。
前面跟着周乾撤回朔风关的兵士本该以逃兵罪论处,但这个时候,若真的斩杀,会少去人力。
她顶着风雪坐在大帐前,鞭子轻敲在掌心,面上不辨喜怒:“三十鞭,小惩大诫,若再有人逃,那便别怪我不客气。”
有人不服气,挣扎着大叫:“我们不过是想活命!死了……要是死了,我们的妻儿老小怎办?看着他们活活饿死吗?”
“你不想活我们还想活!周乾他也逃,为何他能安安稳稳坐在帐子里,我们就要领罚?”
“他?”她抬眼,目光越过被押跪的兵士,落在他们后面的周乾身上。周乾打了个冷颤,勉强定下心神上前。他认罚,方才还吵闹的兵士瞬间闭嘴。
“人人都想活,我也想活。”她站起身,一身火色衣衫,在茫茫大雪之中分外刺目。她扯住苏星忱,拉开他衣襟,露出纵横交错的伤痕。
苏星忱眼睫微垂,并未多言。
她手中,是绑在一处的数不清的符牒,它们碰撞间发出沉闷声响。
“你们在撤出的时候,他们在拼命。”她将符牒提得更高,从他们身前走过。她的声音轻缓,听不出起伏,“他们也想活。别国犯境,大敌当前,谁不想活。可若都退了,谁还能活?”
其实人人都知晓,这时候,要么向前杀出死局要么被大凛军攻破城池,落在他们铁蹄下被践踏成泥。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横竖都是死,不如放手一搏。
这日之后,周乾再未出现。
风雪终于停下,朔风关外架起高台木架,许小曲点燃火把,将木架点燃。冲天火焰里,尸首被烧成焦炭,焚去血肉,最后只留下焦黑骨架,前来送葬的兵士都静默。
残破城关中,她布下新的棋盘。
那日战场之上,隐十七率隐
族百余人杀尽虞族来者,虞族明明全族听帝师令,断不只这百人。若她猜得没错,淳于犷,是弃子。
淳于氏和大巫的纠葛师父从未提起,林老将军所说也是大巫两位后裔联手将他们杀回祁北山。
只怕就是此事,让淳于氏生怨怼。
师父……大抵是不愿让她做这个巫主的。
袖中铜钱忽然掉出,三枚铜钱两正一反。
她微怔,合掌将三枚铜钱摇响,得卦天山遁。
天山遁……又是天山遁。
她不由低笑,都是天道命数罢,又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师父啊,你那时候说让我卸甲我也曾想过跟林愿老将军一样归隐山林。可是这天下始终难太平,如今战火重燃,谁都逃不过。淳于氏重出,徒儿不为大盛帝,是为天下百姓。”
三枚古铜钱和她的龟壳,是师父给她的。算上上辈子光阴,已伴她近四十载。
她摩挲着铜钱,掏出师父给她留下的那封信。
岁岁平安,岁岁平安,总要有人走在前头扛下战火才能换平安。
今岁大齐冬日,也同样不好过。
秋时收成不好,冬日便少粮,百姓们窝在家中冻得瑟瑟发抖,还要想法填饱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