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曲——”祁凤扬九节鞭回旋,被一人挡回。
许小曲听她惊呼,面色一沉,边月重戟堪堪擦过淳于犷双尖枪,反手扯住她往旁边一滚。
淳于犷重击之下激起砂石,砸出一个深坑。
将军下马,再难逃。
大凛兵士合围,虞族混在其中,淳于犷双头尖枪直刺。
千钧一发之际,许小曲握住三尺雪激出十成力道打开袭向边月的双头尖枪,边月重戟再起攻,嘶吼一声,扫杀一圈兵士争来寸地。
淳于犷不甘,复又提起双头尖枪,朝他们二人速攻。
边月见势不好,握住许小曲探来长枪,用力一拉,二人位置瞬间调换。
双头尖枪一头破开玄甲刺穿边月后心,边月冷然拉过她护住往前厮杀,他擦去唇角血迹,喘息着笑道:“许小曲,我带你走。”
鲜血模糊了视线,她挣脱开边月的手,手中三尺雪握得更紧,那瞬间爆发出的蛮力,竟将淳于犷双头尖枪打断,在地上打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一息间,三尺雪上提斜切,淳于犷退得晚了,被挑破甲胄,枪尖在他脸当中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许小曲,你疯了?!”
边月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肃杀的、没有半点情绪。
“许小曲!”
他又喊了一声。
三尺雪不知疲倦地收割着敌军性命,她始终站在他前面。任淳于犷如何
冲杀,都再冲不破她的防线。
滚烫的鲜血顺着三尺雪枪尖滴落进尘土,边月只看到她红衣金甲立于阵前。她发髻早已散乱,脸上都是干涸之后又新添上的血水。
血作红妆,斩尽虎狼。
她是屹立不倒的。
边月混沌里闪过这么一句话,他被她护得很好,哪怕数杆长枪杀来,她也未让他们伤她身后的人分毫。
“杀!杀!杀——”
不知是谁高喝,接着数万人声音震天。
赤红扬金战旗再度挥舞,有人不断被射落,战旗却始终飞扬。
许小曲终于回头,她看着身后的他们一笑,干裂的唇微启:“杀。”
一字如惊雷,大盛的将士都沸腾起来。大凛军只觉大盛兵士如虎狼,朝他们猛扑。
几番厮杀下来,有人将敌首悬挂马背上或砸在战旗下,护战旗不倒。赤红扬金,没有名姓的战旗张牙舞爪,在半空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宛如活物。
淳于犷双头尖枪又杀数个大盛兵士,许小曲看准时机,三尺雪连打在两个兵士肩背,躲过淳于犷一击。
尖利的竹哨声响起,箭矢如雨,是青梧领弓兵三箭齐发,作箭雨流矢。第二波箭雨箭尖带猛火油,射在敌军身上,便开始熊熊燃烧。
血腥气混合着皮肉被烧焦的难闻味道扩散开,大凛军军心动摇。
淳于犷深知,此战他占不到便宜,便边打边退,却被涌来的大盛军逼回包围圈内。任他双头尖枪巨力无穷,也再难破血肉铸成的高墙。
“杀杀杀——”
“将军——当战——
着我——战袍——”
战歌声起,在四散血光里,伴着沉重战鼓响彻云霄。
“黄沙——枯骨——
敢论——英豪——”
杀、杀、杀!所有将士燃起热血,终于在云开雾散时,听到绵长号角和激昂战鼓。薛煜荣羡为首,陆岚点杀,苏星忱苏星落双刀默契,横斩敌军。
隐十七带人突破虞族防线,直取虞族领头人。
清荔香混合着血腥味儿,变得微腥,祁凤扬攀上摇摇欲坠的高台,在上面插上她的战旗。
许许多多的人,朝她奔来。
阿掣扬起马蹄,踏落敌军,三尺雪探出,边月重戟护她一手握住三尺雪枪杆,借力上马。
他于战马之上握住她的手,打马急奔。
第117章
阵中厮杀,血色迷眼。鸣金声响,号角长奏,祁凤扬策马回首,急奔回朔风关内,她九节鞭开路,卷住一个兵士扔开,终于攀上城门放下铁索,供大盛军后撤。
待他们杀出围阵,外间天光已大亮。有边月千骑辅先锋营悍然冲杀,断后扫尾。
没有补给的刀兵,他们只能用手卡住敌军兵刃,手掌被搅得血肉模糊。
他们从未放弃。
一换一的厮杀,七万人马将生死抛却,只为守住朔风关。
可周乾呢?悄然领诸多兵士退回朔风关,若不是她早嘱凤扬留意周乾,怕是还会有伤亡。
淳于犷有援军,她猜到。
遂早命祁凤扬见势不对立即去找边月来援。一来边月天降,奇兵突袭能动摇大凛军军心,二来两方夹击,淳于犷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她还是没算到,边月会冒险入阵来救她。
狼藉战场上堆着数不清的尸首,她抬手擦脸,指尖沾染上血迹,她慢慢将手握紧。
那一瞬间,她想到了曾为她战死南岭的薛煜,想到了那时双目失明四肢被废自戕的荣羡,想到苏星落领先锋营慷慨赴死。还有许许多多的将士们,他们都是为她而死。
周乾……周乾……
他龟缩在朔风关里,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拼杀,七万将士啊,他就任由大凛军援军攻来,弃他们于不顾。
“你后面,想如何走?”边月重戟挑开地上尸首,清出一条道勒马慢行。
她死死抠住边月的甲胄,看着后心被双头尖枪破开的窟窿。那里的血迹早已干涸,只在玄甲上留下一个不甚显眼的窟窿。
“边月。”她轻声喊他。
边月一怔,瞬间被她扯落下马,压在被血浸透的泥地里。
桃花眼中万千风流,他唇角勾起,像是往日调笑般开口道:“怎么了?改主意了不选岳成秋想选我?还是说……想做点别的?”
他摊开双臂,似是任她施为。
“你住口。”她低喝。
三尺雪扎进离他耳畔寸许远的泥地里,他笑意未减,拿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睇她。
“许小曲,你别这样看我。”他的声音微低,握住三尺雪枪杆撑起身靠坐在垒起的尸堆上。没有半分逾越的动作。
“我不该让你来援。”
说罢,她拔出三尺雪,疲惫地转身。
“你什么意思?”边月顾不得背上的伤猛然起身抓住三尺雪枪吞,拖住她,“许小曲,你说清楚。”
“你为何入阵?”
边月哑然。
“我问你,你为何入阵?”她深吸一口气,闭目,指向阵中被淳于犷击杀的兵士,终于遏制不住地从眼角滑下一滴泪。再睁眼时,她双目已然赤红。
“他们是这样,薛煜是这样,荣羡是这样,苏星落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兵临城下,我不得不出兵,淳于犷藏伏兵我一一清理。我不要你们说什么可以为我死。”
“我让你来援,是助他们破外围,这样才能保全你的人。你为何入阵,为何要冒险?”
她像是脱力,颓唐地跪在尸山血海里,朝向阵中战死的将士们。三尺雪被放开,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她捧起被血染透的泥土,那些泥土还湿润着,被无数人的鲜血浸透。
“我想要的,是你们都好好活着,我想保全所有人。”
边月站在她身后,俯身掬起她凌乱的长发,用手指梳顺,撕下一根布条帮她束好。
她的发不软,还粘着粘腻的鲜血,可他一碰之下,竟有些舍不得。好不容易按捺下的心思,在这一刻重新破土而出,重新占据心头。
“我幼时,我爹就跟我说,人各有各的路,走哪条,都是自己选的。最后结果如何,其实自己早就明了。”他回望朔风关,此刻的朔风关早已是残破不堪。
周乾缩回关内,是弃拼杀兵士于不顾。
“我认识你时,你就是这样。”他取下腰间酒葫芦,先递给她,“装的桃花酒,你尝尝。”
“边月,你快走。趁淳于犷被重创,来不及各处搜寻。你撤回瞿州,先护瞿州太平。”她轻嗅桃花酒酒香,此刻的酒香沁人心脾,心绪慢慢平静。
边月唇角微勾,淡淡道:“我不能撤。周乾不肯放权,我不会放你一人在这里。”
他说得不错,周乾铁了心不肯放权,她手上只能调动半数兵马。这一场打得两败俱伤,周乾大可以告她个领兵不慎的状,给大盛帝递出个除她的把柄。
她从未将所有的底牌摊开,带兵出征,迎战,她不想看到他们送死。
朝中有柳轻安,她不必担心许流觞。粮草迟迟未到,事有蹊跷,但仅凭许流觞拦不下这些粮草。
淳于犷的援兵……跟那帝师脱不开干系。
“不,你回瞿州等我。你信我。”她声音极轻,踏进尸堆里,用三尺雪挑起大盛兵士的符牒。
太多,她捡不完。
薛煜至她身侧,领着百余人分散开。苏星忱草草包扎好伤口也跟着他们一起捡。
边月落了很远,似是不经意间抬头,便望到朔风关上站着的周乾。他隐约知晓,许小曲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