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给身侧挖圣代的男孩看:“怎么回事,你没回你妈消息?”
迟知雨瞟了眼:“回了。我爸说今天家里请客,让我和迟润青必须出席。”
“你怎么不待家里?”
“因为我上礼拜先答应你们了。”
倪傲问:“那你跟你爸妈说了吗?”
迟知雨:“说了。”
在倪傲不知如何处理这条微信的间隙,桌对面的另一位同学冲迟知雨看过来,“我妈收到你妈消息了,问我们吃饭的地方在哪,要告诉她吗?”
那瞬间,整个餐桌安静了。
周霁推门来到后,桌上不止是安静,而是陷入一个灰色的窟窿。女人面带歉意,同一整桌的少年和气微笑:“你们慢慢吃,我来等霖霖。”
迟知雨并未因此加快进餐速度。
那是倪傲第一次在迟知雨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他是他们圈子里的颜霸,老爸最有钱,老妈最漂亮,难免臭屁傲慢,但那一晚,他像被吹灭的纸灯笼,花纹依旧精致,但里内的光不见了。
之后半个钟头,所有孩子大气不敢出,直到迟知雨跟着他妈一步步走出门去。
倪傲没忍住多瞄了几眼好友的背影,他板直的肩膀纹丝不动,像一把被拔掉弦丝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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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傲的回忆终止在男生离开沙发,去冰箱拿水,他故意一惊一诧,“哥们,这么晚了,要不我们今天一起睡吧?十年没一起睡过了。”
迟知雨拒绝:“不了。”
倪傲死皮赖脸地留下,他被迟母委以重任,必须贴身保卫他的安全,虽然有那么点拿钱办事的因素,但他跟迟知雨绝对兄弟情深,他可不想他因为失恋想不开。去年美国那一遭,就把他吓得够呛,几天没睡安稳觉。
后来上网搜索,他才知道这是躯体化反应的一种,木僵。
虽然对哥们的病痛无法感同身受,但他是长年最贴近他痛苦中心的人。不少旧友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离迟知雨远去,或只维系表面情谊,他也没有做出倒戈。大概是他神经大条,没心没肺吧,他并不觉得自己被波及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态和活法,他首选的往来条件是“人不坏”,这就足够了。
两个已经成年的大老爷们睡在一起够奇怪的。
尤其他这张贱嘴,没过脑子,问了个最不该问的问题:“这床栗姐睡过吗?”
身旁的哥们不搭话,翻了个身,背朝他,没一会儿,他的肩膀开始激烈地颤抖。
倪傲想给自己一巴掌。
当王子贴身骑士的这三天,倪傲就没睡过一次好觉,迟知雨的作息太诡异了,不定期地栽倒,不定期地醒来,有时候喝水都会遽地跑去卫生间呕吐,但好歹愿意吃点儿饭了,给周霁汇报完他的最新状态,他发现迟知雨在手机上飞快地敲击。
“在干嘛?”他凑过去。
他基本习惯哥们的泪水了,安之若素,尽管第一次看到他哭会有惊见大象倒立的观感,但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已视其如大象喝水。
迟知雨没有躲开,他好像对周遭的一切都麻木了。
倪傲注意到黑色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增加的字眼,第一句是极易认出的“舒栗,对不起。”
原来是在写忏悔求和信。
他热切地写一会儿,沮丧地停一会儿,删删改改,一个姿势从白天坐到晚上,倪傲玩了好几轮游戏,还在沙发上小憩过,迟知雨还跟雕塑似的杵在那里。
“发给她有用吗?”这几天来,迟知雨第一次主动跟他对话。
倪傲有些惊讶:“想发就发啊,你别管有没有用,把自己想做的做了,别人什么反应是她的事。”
比方迟知雨嘴毒。
他就从不会为此气愤或难受,他就喜欢跟这鸟人互骂,因为迟知雨装,他不装,装的人一般更容易破防。
迟知雨没有发出去,相反全部清空。
处理完这一切,他虚脱地回到卧室。
倪傲喷了,换他肯定就发出去了,要是对方视而不见,他绝对把这人从自己心里永远拉黑。
因为他都这么用心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怕是拒绝,也该回两句吧。
舒栗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清楚,他们统共见过三面,他只觉得这女生挺厉害的,长得干干净净,很有力气的样子,讲话做事利索直接,身上看不见一件名牌,可见不是个目的不纯想来他兄弟身上捞的。因为他本人被骗过两次财,后来他也不认为是骗,还不是因为他(爸妈)有钱,换别人,人家女生还懒得搭理呢。
能拿下迟知雨的绝非善类,是超强忍者。
要不是一直对他很刻薄,他快以为迟知雨是个gay。
毕竟他从小那么多人追,当中不乏顶级美女。
她们怎么不来骗他钱,看上这么个不解风情的玩意儿?
倪傲在这住了一礼拜,期间下去遛过两次狗,还挺有意思的,毕业回国了他也要养条狗,样貌最丑的那种,沙皮或法斗,叫迟知雨。这样一唤名字,会有两条狗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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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傲走后,迟知雨恢复了一日两餐。他知道他是父母派来的摄像头,为确保他不做傻事。但他并没有想过死,也许是最寂灭无光的时刻,被加倍的助眠药混过去了,又或者倪傲这些天来的陪伴,给他带来了一截缓冲带。
那一天——在妈妈与朋友的鼓动下,终于愿意踏出房门的那一天,他路过全身镜,偶然瞥见里面那个蓬头垢面,面如死灰的自己,突然感受到了无以复加的羞耻。
因为他见过更好的自己。
所以对这样的自己再也无法忍受。
如果舒栗看到这样的他,会不会觉得,跟他分开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跟他分开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真正的他,激躁,易怒,颓靡,逃避,无精打采,口不择言,就为最后那层早已裂了缝的自尊,不惜用语言自毁到底。
他每天都往舒栗的微信对话框里打:对不起,生日快乐。
又默默删除,确认还能不能看见她朋友圈,以及其他软件的动态,保证自己没有被删除或拉黑。
能看见,心中会燃起一丝希冀。
但转瞬,就化为他不配的枯烟。
药没了,在分手的第十三天,迟知雨终于出门去了趟医院,接待他的精神科医生询问他服药情况,惊叹于他这个月耗量怎么如此之大大。迟知雨僵硬地回答:我失恋了。
这一天从心理诊疗室出来,迟知雨戴上口罩和鸭舌帽,慢慢走去了舒栗的库房。八月太热了,杭城跟烤箱似的,一路都烫得他眼睛酸疼,后来口罩内侧全湿了,有呼出的气,淋漓的汗,停不下来的泪。
他不敢走近,只远远地看一眼。
因此也对舒栗毫发不见。
可是,光这十多米的距离,他已经感受到庞然的阻力与剐痛,悄无声息,摧枯拉朽。他现在的样子狼狈至极,丑陋至极,即使舒栗出现,他也半点不敢过去。他就站在在一个或许对彼此都安全的边界,眺望着那扇门,那扇曾对他打开又被他亲自摔关的门。
他好恨自己啊。
晚上迟知雨抓耳挠腮,惊恐发作,蜷缩在沙发上,痛苦地呻吟,阿姨已经走了。饽饽被被他的异状吓到,待在不远处伫立观察,最后它用前肢攀上沙发,用嘴筒不断拱他头顶,舔舐他湿淋淋的头发和耳朵,呜呜地着急地跟他对话。
过了不知多久,迟知雨跟怀里的狗共同安静下来。
快零点时,他给心理咨询师梅里特打越洋视频,黑皮金眸的女人接通后,被他面目模糊的样子吓一跳:你怎么了,Avis。
迟知雨控制着泣意,语无伦次地用非母语阐述:“我爱的人不要我了。我刚刚还惊恐发作了一次,我没有擅自停药。”
梅里特没有立刻回应,将手里的笔轻轻放下:“你说的是‘不要’,不是‘离开’。这两个词,在你心里是一回事吗?”
迟知雨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回答。
女人缓慢地问:“或者我换种问法,她有没有亲口对你说,我不要你了?”
“……没有。”
“那你是怎么知道,她不要你了?”
摄像头里苍白的男生垂低脑袋,刘海几乎盖住他整张脸,片刻,他艰涩地启齿:“她说她太累了,没办法继续了。”
梅里特点点头:“所以你听见的是,‘我太累了’。你把这句话翻译成,‘我不要你了’。”
迟知雨眼圈涨红:“可她都要离开我了!”
梅里特没有急于打断他的发泄,慢慢发问:“你还记得我们去年的交谈吗,这样的表达,在那时也曾出现过。”
迟知雨眼神晃了晃:“什么?”
“你那时和我说,小时候就有朋友跟你疏远,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离开你。”
迟知雨嘴唇发白,没有接话。
“一个人总是会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去理解关系。在你的世界,只要有人后退一步,你就会感受到被遗弃。其实并不是他们真正丢下了你,而是你的身体始终在回顾和承受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