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禅院里,纪明瑚猛吃斋饭,段之缙则喋喋不休。
“你不要急,你天天急什么呢?我瞧着皇上身子还不错呀。现在除了手抖眩晕,能吃能喝能睡觉,听说一天能睡四五个时辰……不像是有事的样子,只是难以亲自理政,所以不该是你急,该是他纪明祚急啊!”
“对了,我听说现在东南要建水师了,你可知道这个差事都是派谁去?”
纪明瑚刚吃完一碗糙米饭,又自己盛了一碗,边吃边说道:“那个转了好几圈的童禀声回京来了,七十多岁的人了,父皇也敢把他往东南派。另一个人则是西南的苗人克勤。父皇大人大量,不计较他谋反的罪过。你一直在忙着洋人教师的事情,不清楚前些日子克勤还进养心殿面圣了,父皇很喜欢他,说要要大力地栽培,叫天下人看看陛下视万民为一体的宽仁之心……”
才说了没几句话,纪明瑚又吃了一碗米饭:“段师傅,你得给我一个指示才行啊,我这样子一直心慌。”
“你要是心慌就去办差,把自己累得倒头就睡,哪还顾得着心慌呢?现在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去勾连外臣。事事听从你父皇的安排。你要记住,虽然他现在年纪老了,但是你们手里没有任何人在。”
纪禅永远记得他当时是怎么上位的,所以对此事防得甚重,无论是九门提督还是京畿兵营里的将领,更换的频率非常高。
“旧太子的余党苏橙一类的人,自然是供你差遣,但是平日里你要与他们保持距离,就算灵慧是你的姐姐也要注意分寸,没事儿不许再往他那里去,不到最后关头不要和他们纠缠。此外你三个的那些人,方叙墨之流你也不要针对他们,他们愿意怎么蹦哒就怎么蹦哒。现在你要争取的人是外文学堂和庶常馆的学生们,他们平日里习洋文,现在学洋务,是新政最坚定的支持者,其中你自己也知道,孙长科是里边的翘楚。但是用金钱来收买是最下等的办法。”
纪明瑚了然,庶常馆中优异者才可进入外文学堂,而进入外文学堂的人无一例外高升,孙长科从河田府回来就去了理藩院做郎中,比那些苦熬着的人不知快多少倍。
因而新科进士,除了一甲之外,全都削减了脑袋想去外文学堂,但一旦进了外文学堂,就无可避免地打上新政的烙印,只有下一任君主是新政坚定的支持者,他们的努力才能不白费。
所以纪明瑚要做的,就是顺从本心,往死里卷新政。
他一边思考,一边把米饭吃了个精光,盘里的两三斋菜也叫他一人吃了个干净,段之缙想要下筷却只有些汤汤水水了。
他啧啧称奇:“怎么瞧着你饭量长了这么多?不是素来说你的王妃能吃呢?怎么叫她带成了这样?”
纪明瑚把海碗中最后一块儿小白菜咽下肚:“我啊?自跟着父皇之后,差点儿给我累死。寅时就起身往养心殿去,先照父皇吩咐诵经读书给他听,又要服侍他
用早膳,我自己就只能匆匆忙忙吃一点儿。若是三哥来读写折子,我就得满部院里跑,中午都不一定能吃上。若是我去读写折子,那还要兼着传旨,更得满部院跑,中午仍然要先服侍父皇用膳,自己只能胡乱吃点。就晚上就这一顿能吃顿饱的。”
他说完深吐一口气:“我为了这口饱饭,还爬了这么长时间的山路,段师傅,你说我能不饿吗?”
段之缙哈哈大笑:“可见之前是太娇惯着你了,现在这样磋磨不仅没见瘦,反而胖了不少,也没生病。”说完段之缙离开,去沈白蘋那里吃饭,纪明瑚吃完饭连夜下车,回去守着即将生产的侧妃。
春天来后,绥王得了两个小女孩儿,段訚亦得了一个女儿。
段诠也终于逃离尚书房,离了自己父亲的眼皮子,跑去国子监学习。
坐监,坐监,真跟坐监牢是一样的,一月回来一次,叫新婚燕尔的小夫妻难舍难分,段诠厌学情绪更重,挨了段之缙一顿责骂才悻悻走了,和刚去尚书房时一个样子。
但是时间只会前进,从不后退,有新生命的诞生,就会有旧生命的消逝,东宫惠安太后从冬日里心情就烦闷,过了春竟然病了,这一病便是药石罔效,到夏天时,也算高寿的老太后便撒手人寰,驾鹤西去了。
夏日里的京城日头最毒,皇帝茶饭不思,刚出了二十七日热孝,白幡还没撤下来的时候,皇帝在朝堂上当众晕倒,这一次的情况比以往更为严重,吃饭都要人喂到嘴中。
而段之缙也终于回到了军机处与内阁,他首要面对的,就是又一轮立太子的风潮。
但作为读者,也略通医术的段之缙很明白,皇帝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呢……
第163章 163纪禅的脾气也是怪,只……
纪禅的脾气也是怪,只要还醒着,能说话,就要把权力攥在手里,所以刚能起身的时候,段之缙的汇报对象就从两位皇子变成了皇帝,又凑巧,今日要报的事情里就有立太子的事宜。
养心殿四角堆着成块儿的大冰,冻得段之缙打了个哆嗦,先汇报起洋人教师的事情。
“现在外文学堂已经开始教授物理、化学之学问,有一部分庶吉士的成绩很好,臣想着可以派他们去教授工匠。蒸汽机一事虽还没有很大的进展,但是我们已经找到了使其驱动船只的方法。”
皇帝吃完药后点点头,一字一顿地回道:“这个事儿,你自己多操心,跟他们说,只要能改良了船只,朕就给他们封爵。但是外夷到底是外夷,不得不防,他们教得东西不一定是真的,还要验证了才能做准。”往日里他能说不少话,现在也只能言简意赅了。
“是,臣明白。还有五岛来归民众安置的事情,臣等商议的结果是为其在河田府分地置产,同时朝廷无息借贷给他们,供他们安定下来。”
毕竟百姓不愿意成为化外之民也是正常,朝廷不能不管他们。
“还有吗?”
“呃,还有一件事,臣擅自做主,已经留中不发了。”
“什么事儿?”
“立太子。”
“哦,那就先留中吧。”
皇帝叫旁边的纪明瑚去批了,又吩咐段之缙:“朕身子不爽利,想出去透透气,你去部院里安排一下,一切从简,朕要去塞北行宫避暑。”
这样的身子还想去塞北避暑?
段之缙连忙劝说,纪明瑚也跪下来恳求,但皇帝若能听劝,他就不是纪禅了,一言不发,消极对抗,段之缙也只好去各部院安排。
也难为他,刚没了养母,想要出去散散心也是正常。
皇帝出去了,自然要有人监国,他安排得甚有意思,把长乐王留京监国,苏橙和方叙墨做辅助,带走了郑楒琅和段之缙,以及所有的皇子、公主和后妃,本想着把惠文太后也带上,但太后年纪太大,日头太热,还是没敢劳累凤体。
说是一切从简,但出行的队伍仍然是旌旗遮天蔽日,外围是两万禁军,皇帝的车驾被包围在最中间,后边依次跟着他的后妃、儿女、带来的宗室和他们的家眷,最后是大臣和他们的家眷。
但段之缙可不在后边,他和郑楒琅二人天天守在前边汇报政务。
说来也奇,也许真是叫京里闷的,皇帝一出京说话也不困难了,在车驾上神采奕奕,除了手抖得厉害没一点儿毛病,竟看不出什么病态。
这一路上也算是顺利,到了塞北之后皇帝下令组织围猎,他虽不能下场,但也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命人驱鹿至其身前,也开弓射了一箭。
只可惜终究是老了,手也抖得厉害。
不过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自己释怀一笑,叫人扶着回座位上了。
他瞧瞧跟在身边的纪明瑚,问道:“旁人都去了,你怎么不去?”
“回父皇,儿臣身子弱,还是跟在父皇身边伺候着吧。”
皇帝仔细端详了他日渐圆润的脸,狡黠一笑:“不尽然吧?朕看你的懒病犯了,不想要去吃累。”
纪明瑚只称是。
皇帝叫他在身边坐,过了一会儿鼻尖一耸动,攒眉道:“怎么这么重的檀香气?烟熏火燎的,你的太监呢?”
粟禾子赶紧上前回话:“回陛下,我们王爷夜里诵经染上的香气,带来的衣裳全是这个味儿了,实在去不掉。”
“你诵的什么经书这般用功?”
“《金刚经》、《地藏经》、《无量寿经》一类。”
他这样说,皇帝便全明白了,是在给自己祈福。
“唉……若是这东西有用,最该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是和尚才对。仔细着你自己的身子,不要太劳累。”
纪明瑚口上答应下来。
没过一会儿,下场围猎的侍卫、皇子和宗室们也就回来了,按照猎物大小和数量排名,竟然是长乐王世子纪明煜排名第一,皇帝看着那成堆的兔子、狐狸,还有一头野狼开怀大笑:“很像你父亲,到底是虎父无犬子,可惜长乐王没来。赏你……第一只鹿尾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