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天下,鹿尾又格外的香醇,口味厚重,算得上是美味,第一只都是皇帝先用,剩下的赐给皇子王公,现在这一整只赏给了纪明煜,倒是省下了纠纷——皇帝压根不能吃鹿尾,赏给哪个皇子都是风波。
纪明煜谢恩,同纪明瑚两个人一起凑在皇帝身边说话,没一会儿,绥王妃便牵着纪焕上前,所谓天伦之乐不过如此。
自出了京,一切烦心事儿都淡忘了,京中有长乐王在皇帝也放心,属实是过了挺长时间的舒心日子。
但塞外天气多变,转瞬之间入了秋,别说本就是病人的皇帝,连素来身体强壮的段之缙
等人也染上了风寒,皇帝更是发起了高热,旧疾复发。
这一次,他整整昏迷了两日,近乎生死一线,别说群臣,就连段之缙也心惊胆战,若挺不过去,遗诏所书之人定然是纪明祚。
原本开怀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未染疾的人轮流照顾,痊愈的人也挨个顶上,终于把皇帝盼醒。
群臣再难以忍受储位不定的恐慌,在御帐之前请命,立太子以安民心,定储位以明尊卑。
皇帝只叫段之缙去传口谕,身后之事他早有打算,立太子一事实属无益。而后下令返程,想要回京养病。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身轻气虚的皇帝在车驾上养病的时候,翰林院学士竟敢阻拦车驾,想要以死请求册立太子。
皇帝病中气急攻心,只觉得头晕目眩,膝盖一软就倒了下去,一瞬间兵荒马乱,皇子扶着他躺倒榻上,太医匆匆赶来,急急施了几针皇帝才稳定下来,大家鹦鹉学舌,说着老一套的话劝陛下息怒。
这是多少次了?
皇帝记不清。
在病中,他再也感受不到往日的关怀和亲切,只觉得大臣在逼凌他,想要叫他退位让贤。
李渊……
李隆基……
皇帝看着满脸大汗劝他息怒的纪明祚,忽然想问问这个孩子,他会是李世民吗?
可皇帝很快冷冷一笑,可惜这里没有李渊。
当大家的精神集中在御榻上,皇帝的目光紧盯着纪明祚的时候,段之缙两下把纪明瑚拽到了后边,低声道:“现在,把墙上的剑拿下来,去杀了外边那两个翰林。”
纪明瑚瞠目结舌,低声吓道:“你疯了?!”
“别怕,能不能成就在此一举了!”
纪明瑚看着前边“父慈子孝”,皇帝不错眼地看着纪明祚一咬牙,当真拔下了墙上挂着的剑,转身向外走去。
段之缙“砰”的一声跪下,死死抱着纪明瑚的腿大声嚷道:“殿下!你不要冲动啊殿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过来,郑楒琅不知究竟怎么回事,但君前见刃大为不妥,他一下子挡在皇帝身前:“绥王,你先把剑放下!”
皇帝也气若游丝地问道:“你要做什么去?”
“儿臣要去杀了那两个不忠不孝的畜牲!”他回头,满脸泪,“父皇已经连下两次圣旨,已有遗诏,他们为何要如此相逼,以臣凌君,以子逼父,不忠不孝,该千刀万剐以息父皇之愤!”
皇帝忽然叫他上前来,看着他死死把住利刃的手,无一丝害怕与防备,猛地将他抱在怀里,混浊的眼睛里泪水潸潸而下:“好孩子,好孩子……”
他把纪明瑚的手拿起看了看,仔细端详了儿子日渐结实的身体,忽然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你小时候身子不好,但也难保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他倒也不是真想更换储君,只是想转移朝臣的注意力,别闹得像是天命所归,纪明祚不立马登基,雍朝就要亡了。
段之缙狠狠一闭眼,好了,无论最后皇帝如何设想,纪明瑚都已经彻底加入战场了,朝臣们不会再把他当成普通的皇子,他是纪明祚理所当然的竞争者了。
大家各有心思,只纪明祚心中一片寒冰,只觉得父皇反复无常。
圣驾最终回到了京城。
……
上天再一次眷顾了皇帝,他又挺过了这一遭,但糟糕的身体情况叫他无法再如往常一般总揽政事叫他人辅助,有些事情不得不全然托付给大臣和皇子。
户部归纪明瑚,吏部给纪明祚,其他四部分派给内阁大臣,地方上段之缙主管东南、河田、辽河对外通商已经东南水师建设的事务,京内的外文学堂和蒸汽机改良也归他管理。
虽然皇帝身体不适,但日子一天天过去,新政的脚步没有一天停下,没过多久,又在赤砂开边通商,预备重走丝绸之路。
而随着这些新政的进行,学习并且真正赞成新政的纪明瑚表现得比纪明祚好太多,他身边围绕着的俱是朝堂的新人和各部的官吏。
时光渐去,原本确定的事情变得不确定,皇帝真的在双生子之间犹豫起来,然他的身子愈发不好,过度的集权对他的生命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损害,段之缙有预料,或许皇帝会在建储一事上问问他,而在那之前,他还有话要问纪明瑚。
两人仍是在卧佛寺商议,真正入朝堂奔波两年后,纪明瑚整个人都沉静了下去,严苛和亲切竟不违和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脸上,行事虽仍免不了天生的急躁刻薄,但比之以往好了很多。
他入卧佛寺先去和小活佛参了会儿禅,这才跑来找段之缙:“段师傅,可有什么事儿?您也是好长时间没来找我了。”
段之缙坐在他的对面微微一笑:“殿下,臣有要事相问。”
“您讲?”
“若殿下能够登基,新政要如何推行?”
“我听那些传教士说,他们的国家水师所向披靡,能够跨越汪洋去攻打蛮夷,把礼教传授过去。因而我想,第一步仍然是要建设水师,虽不敢与别国相提并论,但也不能任人宰割,如同之前那般在近海被人打得落花流水。”
他想了想又说:“此外,商税也要更改,现在税赋太杂,什么落地税、牙税、契税……既不利于我衙门催征,也给了贪官污吏横征暴敛的机会,反倒是败坏吏制。倒不如全限为关税,按照货值催征,至于是谁交赋税,在所不论。”
“东部沿海一带倒还有几个码头很适合停靠,应当开海贸易……”
他零零散散说了一堆,无非是降田赋而收商税,段之缙问道:“殿下有没有想过叫本国的商人出海贸易?”
纪明瑚脸色突变,而后笑道:“段师傅,您说我敢叫商人们出海去洋人那里贸易吗?他们可以威逼皇帝,胁迫君主的货色!别沾染了些坏毛病回来。”
段之缙了然,他们知道西洋发生了什么,甚至知道的比自己更深,但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不愿意叫商人们离国。
重农抑商……商人在他们心中永远是不安定分子,永远是防范的对象。
段之缙向他提议:“殿下,商人们不能离国,我们却可派遣国子监的学生或是庶常馆的庶吉士去西洋学习,不为别的,只为互通有无。如他们的医术,他们的火炮,他们的各种机械、显微镜等,不都很值得学习吗?且学生和进士们对朝廷忠心耿耿,想必不会沾染些坏习气回来。”
“我们已经落下了太多,与其自己闭门造车,倒不如直接学人家的。”
纪明瑚反问:“你为什么不向父皇提议?”
“臣提了。”段之缙无可奈何:“但殿下要知道,陛下已经老了,他的奋进之志已经不如年轻之时了。”
纪明瑚捻着手里的佛珠蓦然一笑:“背地后里,就这么编排皇上……你说的有道理,与其闭门造车,倒真不如直接学西洋的。”
“臣还有一事相求。”
“段师傅请讲。”
“若殿下能够登基,还请将臣外放到岭南或者赤砂去。”
纪明瑚一愣:“怎得走得那么远,若我能登基,你仍为军机大臣、内阁学士不好吗?”
段之缙摇头:“殿下,京中风波不断,臣这几年只觉身心俱疲,若一直在京中,臣只怕活不到七十致仕,倒不如放臣去东南或赤砂,做地方官才是臣的归宿。”
纪明瑚叹气:“你要弃我而去,我也只能答应。”
段之缙得了他的保证,放下心来。
第164章 164(完结)段之……
段之缙从山上下来之前,又去正殿拜过了佛祖金身,祈求一切顺利,叫纪明瑚稳妥地登基,这才下山回家。
人年纪大了都一个样儿,全都有病有痛,王虞这些日子也很不舒坦,总是觉得胸闷气短,叫中医西医都看了,也没个结果,西医又提出放血疗法叫段之缙大为无语,最后听从中医的补气疏经,但也没什么效果。
可能就
是人的年岁到了。
段之缙回到家中后先去问候了母亲,比老太太还啰嗦,叮嘱着她少吃甜食,直到王虞烦得不行叉开话题问道:“旗丫头现在有消息了吗?”
是问怀孕的事情。
段之缙一边削苹果,一边回道:“没呢。”
王虞瞧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就来气:“你能不能上些心!可就这么一棵独苗,实在不行就纳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