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儿听不得这些,然后蒙着被子哭得更狠。
他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的叫爹爹。
宗凛听烦了就不乐意见他。
衡哥儿还好,他这下也是真的给宗凛喂上饭了。
也掉眼泪,不过从不在宓之和宗凛跟前掉。
宗凛吃他喂的饭自个儿都能吃笑。
等所有人走后,他才好好抱着宓之说话。
「三娘,我又想到从前了。」
宗凛闭眼轻笑:「……记得那时衡儿才四五岁,自个儿吃饭嘴还漏,就来问我何时变老,如今老了老了,没成想还真是跟孩子从前一样,方才我吃饭也漏了。」
第505章 番外:二圣3
宗凛这些日子总能想到从前,什么都想。
人老了好像就格外怀念年轻时候
宓之什么都没说,把头发上的钗环卸下,挨着他紧紧躺下。
「下回便不叫孩子喂我了,你喂我可好?」想到方才那样,宗凛还是觉得有些丢脸。
宓之闭着眼:「那你也会在我跟前没面儿。」
「无妨,你嫌弃我我也乐意……」宗凛笑笑,脑袋朝外咳了几声,手慢慢顺着宓之的头发滑弄:「困了么?」
宓之许久才嗯了一声:「这样舒坦。」
「……那就再靠会儿。」宗凛下巴抵在宓之的脑袋上,双手环住宓之。
半晌,宓之脑袋上又传出一点笑意。
「三娘,你也有白头发了。」
像是有多稀罕一样,他还轻轻挑出来拨弄。
宓之仰头跟着看:「我长白发你高兴什么?」
宗凛微默,好一会儿眼里才带上笑意:「……我稀罕。」
稀罕白发,更稀罕能窥见一丝你年老的模样。
宓之没吭声,随后迅速伸手把那根银丝扯下来。
宗凛愣了一瞬,看宓之起身下榻,去妆台那找了个小盒过来。
她把白发放进去,然后一把塞宗凛怀里:「每日都给我找白发,攒起来之后再跟你结发,攒不起来就不结了。」
语气和动作都霸道,宗凛看着她,点头说好。
这回结发只他一人才有。
像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差事一样,宗凛之后每日都要给宓之好好梳头找白头发,连带着精气神也比一直无所事事好多了。
就是宓之的白发生得确实不快,好几日才能勉强得见一根。
对此宗凛好生不平,有时甚至还发脾气生闷气。
宓之就哄着呗,叫伺候的仆从都退下,然后圣人才钻陛下怀里撒娇。
宗凛脾气也是越老越怪,有时还就偏想看宓之当着众人给他撒娇的囧样。
不过这种时候宓之基本只要一瞪就好了。
朝堂上的事宗凛已经全部放手,他不能操太多心。
当然,宓之每日还都会跟他说点闲话。
中秋的时候照旧不摆大宴。
隔了一天,宓之便叫从前几个打江山的老伙计一道进宫来。
宗凛说馋仇引做的东西了。
承极殿摆了一炉子,时令上的肉菜都有,叫仇引慢慢做。
宗凛披着大氅在后庭的藤椅上慢慢摇着,沈逸和杜魁任劳任怨给他伺候地里,另外几个叉着腰背着手这感叹那感叹。
个个在家里都是老家伙,但到了承极殿,只能一边抹汗一边哀叹。
宓之在前殿看折子。
白头发是没有多少,但哪有不老的人,如今她累的时候也头晕眼睛泛花。
后庭时不时传来一两句笑骂,宓之听着也笑。
金盏坐下来给宓之研墨:「主子,陛下今日很开心。」
宓之点头没说什么,她还要继续忙,朝政没停过。
如今各处都看着宫里的状况,宗凛若是不好,人心不可避免总有起伏。
宓之把最后一封折子批完,揉了揉眉心嘱咐:「顾好东宫的人。」
要防的就是万一。
金盏应好。
承极殿的人如今拿出去都可以各当一面,谁都不可小觑。
等仇引做好膳食,宓之便起身过去。
后庭热热闹闹,见到宓之了都笑。
眼瞧着宗凛又气上了:「三娘,杜魁说他大孙儿能上马了,我说摩哥儿也可以,他竟敢说老子吹牛。」
宓之无语:「人家大孙儿多大,十五了,你拿摩哥儿比什么?」
杜魁嘿笑接嘴:「不是主子,您咋还告我状呢?当谁都是您呢?五岁上马,七岁挽弓射鹿,十五便当得先锋,这样的人物能有几个?」
都不用宓之哄,杜魁一样摸清宗凛的脾性,几句话就夸回来了。
宗凛哼了一下,勉强不找茬。
宫人们把菜端上来,仇引又是抹汗又是哎哟长叹:「你们累死我得了。」
人多,吃得也多,没人帮衬,全是仇引一人弄好的。
宗凛大方得很,说送他菜谱,然后自己拿筷子夹菜。
「不叫我喂了?」宓之故意挑眉。
「……自己吃。」有旁人在他都自个儿吃。
众人当看不见,欢快吃上了。
这一聊就有的是话说,说代州,说寿定那几年,还说李庆绪。
李庆绪是他们这一帮人里最先去的,仇引提到他就没忍住哭出声。
宗凛沉默,而后就叫仇引滚出去哭。
哭哭笑笑的,都是一阵和谐。
宓之看宗凛的状态,他也在笑。
用完膳一收拾好,众人就差不多要走了。
宓之也拉着宗凛说去消食。
不过宗凛没动。
他抬头看宓之,眼眶发涩,忽然就笑了:「……三娘,我的双腿……好像,站不起来了。」
话落下的瞬间,空气一滞。
宗凛看见宓之神色骤变,血色尽失。
良久,两人相持良久,宓之低头,伸手,固执地用力拉他:「……宗凛,这不好笑。」
宗凛把她拉到身边,宓之蹲下去摸他腿,随后又狠狠地掐捏,甚至重重捶他。
没反应,没有反应。
宓之垂眸,眼泪唰地一下就落下了:「……你装的还挺像的。」
「……怎么崔审元有的你也要有是吗?」
金盏进来:「主子,外头……」
「去请太医!」
宓之回头暴怒吩咐:「把太医署所有的太医都找来!」
宫人们吓一跳,金盏懵了连忙应是。
宗凛静静看着宓之,伸手缓缓揩去她的眼泪:「没学他,不要哭。」
宓之一直蹲着,把脑袋埋在他大腿上。
许久,呜咽哭声一阵一阵传开。
宗凛摸着她后颈,什么都没说,她憋了太久,在他这哭一下没什么不好。
宗凛最后是福庆和程守一道扶到榻上的。
几十个太医赶来一道会诊,说来说去都是那通话,征战旧伤,腰脊大损,除了每日扎针看情况,只有静养。
这也是宓之头一次明白,能说出那句治不好就陪葬这句话时是有多深的怒气和无力。
宓之叫日常伺候宗凛的太医住进承极殿偏殿随时侍候,其他人先回去
宗凛还在内殿躺着,宓之进来脱鞋上榻,趴到他怀里。
「疼不疼?」她问。
宗凛垂眸看怀里人:「不疼。」
「骗子,太医说初时站不起来会很疼。」
宗凛一顿,无奈摇头:「无妨,只有一点。」
良久,宓之又道:「二郎,我要灭了西雍。」
第506章 番外:二圣4
宗凛也不知想到什么,闻言反而低笑出声,看着她发顶,伸手摸了一下应道:「好。」
陛下的再次卧榻,还是在朝中引起不小的风浪。
不过圣人出面一力压住,至少陛下在承极殿从没被打扰。
双腿难行,宗凛每日光扎针都要扎两个时辰。
他的精神头也是这时候慢慢不好。
哄宓之时再如何故作镇定,但于一个马上夺天下能征善战的皇帝而言,双腿不中用带给他的焦虑压根就散不了。
他脾气越发古怪,开始嫌自己这里脏,那里臭,每日早中晚都要擦两遍身子。
慢慢地,他逐渐抗拒身边有人伺候,谁都不行。
没人敢劝,除了宓之,再也没有人能叫他温和安静下来,包括孩子们。
润儿每回都红着眼眶被拒之门外,但他再委屈也不可能不担心自己的爹爹。
每一回被拒,他心里都只会愈发清楚,那个于他而言总是无所不能的爹爹,是真的老了。
宗凛再次倒下的那日,邺京已进入了深冬。
再过几日,又是一年除夕。
承极殿每日都跪着一大帮人,如今没人了,就是沉静,死一样的寂静。
宓之坐在榻上看宗凛,看他即便倒下眉头也死死皱着。
宗凛瘦了许多,也不爱笑了,如今抿着嘴,反倒像个刻薄寡情的老爷子。
太医们束手无策,从年初到年尾,陛下的身子早已亏空,若不是勉力强撑着早就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