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之明白他们的意思。
她就是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接受不了。
到隔日夜里,宗凛醒了一回,迷迷糊糊的说自己难受,说着说着又喊三娘,宓之应下后他就不说话了,手死死攥着宓之的衣袖。
他没说话,宓之以为他睡着了,才想抬头看看,结果手臂就被按住。
力气不大,宓之能挣脱开,但宓之没有,这一瞬间,她明白了宗凛此时的脆弱,没说什么,缓缓挨过去。
寂静的夜里,此时没有陛下,没有圣人,只有夫妻,即将生离死别的夫妻。
傲气狂妄了一辈子的人到最后还是脆弱的,他不舍的东西实在太多。
后来宗凛又睡了过去,而宓之却是一夜无眠。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也是陛下醒来的这一早,三省长官和六部尚书,禁军两大统领,以及赵王晋王和齐王,全都奉命进宫。
陛下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后也就只说了一句:「……朕走后,朝中大小事务依照圣人决断,不可违逆。」
「陛下……」
润儿就在旁边,哭得不能自抑,宗凛也看了他许久。
看着这个极像三娘的孩子,他心里是欣慰的,老天待他不薄了,求仁得仁,除了寿数还是短了些,他没什么遗憾。
「好孩子,不哭了。」宗凛还是像从前一样摸润儿的脑袋,唯一不同的,是当初沉稳有力,能高高托举他的大掌,已经变得枯瘦。
「爹爹……」润儿眼眶哭得红肿:「您,您不要儿子了吗?」
宗凛笑了一下,他只说了一句:「宗怀舜,爹往后不在了,要听娘的话……」
润儿更是哭得厉害,上气不接下气。
除了太子,许多孩子都在哭,宗凛慢慢看过去,这时候他也不管什么真心假意,他只看着在意的那些,再多看会儿。
想跟衡哥儿说话,但也提不上力气了。
最后他看宓之:「……三娘,叫他们都出去吧。」
这意思在场谁都明白,陛下是想跟圣人独处。
众人退到承极殿外。
宗凛看窗外:「……下雪了?」
「嗯,连着下了两日,要过年了,陪我过年好不好?」宓之紧紧握住他的手。
宗凛没应,只道:「……三娘,我,想去后庭看雪。」
宓之先是皱眉,但想了想,到底还是应下。
宗凛瘦了很多,如今宓之一个人就能把他扶到轮椅上。
宓之给他裹着厚厚的绒毯又把他的头发好好打理了一遍,而后才推到后庭。
白茫茫一片,大雪肆虐。
推到后庭廊檐宓之就不推了,拿了矮凳坐在他身边。
没有说话,俩人只是互相依偎紧拥着。
「……代州的雪,跟这个一样大。」宗凛半阖着眼睛絮絮叨叨:「我幼时常见得很,那时我阿爷还在,他喜欢这样的雪,后来……我也喜欢,我还喜欢腊梅……」
「……就是寿定没有这么大的雪,我刚去…好不习惯啊,但我没说……阿爷不在了,没必要说……」
「三娘,我……一开始好讨厌寿定……若不来寿定,便可以早点,为阿爷报仇……」
宓之靠着他的脑袋:「然后呢……」
「然后……」宗凛恍惚了一下,摇头:「后来不讨厌了。」
不讨厌了,代州军营是他的家,后来在寿定,也有了他的家。
寿定有娄宓之,很好很好。
宗凛最后看了一眼宓之:「三娘,我还没攒够你的白发……没能看你白头的样子……」
宓之看着还在下的鹅毛大雪,起身,边走边把头发散开。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到发顶,眉眼,身上。
宓之闭上眼,然后慢慢转了几圈。
大雪覆盖天地,天地一白。
北风大作,呼啸着廊檐。
宓之的发丝已经尽白,她问他:「二郎,我头发白了还好不好看?」
无人应答。
宓之缓缓停下。
「……无妨,不答也可,你总是会说好看的。」
许久,宓之转身。
廊檐下,那个陪了她半生的男人已经安然阖上了双眼。
……
太武十九年冬,大梁开国皇帝崩于承极殿,终年五十岁。
九九八十一声丧钟响彻邺京,举国同悲。
第507章 番外:二圣5
太武十九年的冬天,是大梁的国丧。
宓之的耳边恍惚着许多哭声,但她好像哭不出来了。
她看着宗凛静静躺在那张榻上,眉眼温和。
没有病痛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笑的。
周围人个个眼圈通红痛哭流涕。
他们此时的眼泪宓之相信是发自内心。
大行皇帝待他们不薄。
即便是除了润儿和衡儿的其他皇子公主,一样不薄。
若无宗凛,便没有他们如今天潢贵胄的一切。
宓之被金盏扶起来时,这才恍然回神,松开紧扣着宗凛的手。
她回头,深深看了眼太子。
「润儿,去给你爹好好办身后事。」
圣人这话一出,众人的哭声依旧是哭声,但心里却都狠狠颤了一下。
太子此时要做许多事,但这些事里面唯独不包括离开,他需要榻前继位,但此时,所有人好像都忘记了这回事。
他们忘记了太子此时已然及冠完全可以亲政,只深深朝着圣人的背影拜去。
这一年的除夕,满宫清冷。
雪还在下,山茶花迎着冷风开得热烈,就是太红了,宓之嫌刺眼,叫人拿白布尽数遮完。
娄蕙仙进宫来看她,也被宓之留住了一段时日。
不管是国丧还是除夕,这段日子都不用上朝,给了朝堂百官喘口气观望的时间。
娄蕙仙问宓之:「你就打算这样下去?太子只怕会惶恐,便是朝堂上……」
「惶恐什么?」宓之垂眸:「如今的格局跟他爹出征那几年不是一样?若这样就惶恐,那我生养这儿子真是养了个笑话。」
娄蕙仙想说这哪能一样。
「安心,不必多想。」宓之眉眼淡淡:「我有分寸。」
娄蕙仙这下便没再说了。
其实现在的她也不太敢在宓之跟前说些什么。
大行皇帝的丧仪极尽体面,太子办得尽心又不出错。
宗凛的谥号是宓之所拟,极尽溢美。
停灵百日,哀荣得尽,之后,浩浩荡荡的发引队伍依旧由太子带领而去。
入葬山陵,升袝太庙。
这一年是太武二十年,年号依旧是太武。
太子依旧是太子。
这样不合礼数的事情也叫御史台很有得忙。
无非是抨击圣人,而可笑的是,再是骂来骂去,他们的折子开头依旧要写上圣人躬安。
宓之不管他们,要是朝堂上个个都对她没有异议,那她才是要为日后的润儿担心。
下头的人吵吵闹闹,为首的大臣无动于衷,圣人每天忙碌着朝政,下了许多诏令和调了好几处人手,而太子,依旧如从前一般听学朝政。
也是这一年的八月,西雍犯境。
他们的将军陈兵十万于东界,誓要夺回被宗凛打去的土地。
所谓战书,除开对宗凛的羞辱,再有便是对宓之的调侃谩骂。
毕竟大半年了,宗凛的丧讯总该是传到了那头。
还能仗着什么?无非仗着大梁好像内乱了。
好了,这事一出,架也不吵了,朝堂也不闹了,开始将矛头一致对外。
众人是才反应过来。
而淮王和晋王却早已领命出发一月之久。
他们带着圣人令,带着代州和西边两郡的援兵,一个驰援安西大都护骆岩。
另一个则直接北上和楚婉仪的五万兵会合,以防北蛮趁两虎相争时,南下夹击大梁。
至于朝里知道消息的那会儿,外头估计早已经打起来了。
安西也有接近十万驻军,但宓之这一仗要的是力压,她只会打赢。
宓之有条不紊安排着接下来的事。
她就是可惜,这一场威慑之仗打完后,短时之内便不能再打。
百姓需要喘口气,天下一统于他们而言尚不算什么要紧事,时机还得等。
骆岩他们都明白,所以这一仗下手足够狠,必须把西雍军打怕。
狠完,那就接着立苍生碑。
大梁圣人早有言,胜仗之后,土地便为梁土,死的人既是梁民,那就该立苍生碑。
圣人把事情算在了所有人之前。
众人惊讶之后便是后怕,等后怕完,面面相觑间却又莫名涌上一丝诡异的心安。
对西雍这一仗,是稳固安西之仗,稳固宗凛西征成果之仗,也是宓之立威之仗。
太武二十一年春,西边捷报频频传回,淮王凯旋之时,连带着来的还有西雍的议和书以及黄金珍珠一应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