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走远的依蔓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的声音,但是并没有回头。
她觉得隐王的选人方式很有问题,薛砚有这么聒噪吗?
薛砚……
想到这里,依蔓叹了口气。
关于下一任女王的问题其实不会影响自己的心情,而他才是她此刻所有沉重心情的源头。
她想到了下午见到的目击者和伤员。
她见到了那被烈焰刀锋所伤的手臂,听到了目击者情真意切的讲述。
而奕淮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和她一样都对此非常惊讶。
他们还一起去演武场实地勘探了。当时夜幕已经降临,薛砚的训练已经结束,所以并不在这里。
演武场一切正常,没有特殊法阵布置的痕迹。
种种调查下来,依蔓的心中几乎已经确定了薛砚确实是毫不留情地砍伤了几个云翼。但她想不通,他的理由……无论是下手的理由,还是不把事情告诉她的理由。
不过她转念又想,打架伤人对于薛砚来说并不算是原则性的问题,他可能也只是怕自己生气,说开了就没事了。
依蔓这样想着,推开了他们常聚那个房间的门。
一切都如平常那样。
江秀水歪歪斜斜地半坐半躺在桌边的椅子上,往嘴里扔点心;薛砚靠着墙,手里捧着一本书,显然是今天要背的。
在依蔓推开门的那一刹,薛砚就放下了书,扬眉问道:“小依怎么回来这么晚?隐王那老家伙为难你了?”
“没有。”依蔓说。
薛砚把书塞回怀里,皱起了眉:“那你怎么不太高兴……”
江秀水也直起身,道:“有事别瞒我们啊,大家一起解决嘛!”
依蔓直视着薛砚漆黑的眼睛。
她问:“你最近练武练得怎么样?”
“怎么样……”薛砚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苦恼,“打得不够爽啊,他们太弱了,感觉时间过好快,没怎么打就结束了。”
江秀水补充道:“这小子刚刚还和我说,想去海上打,说要给那些云翼来点凝水的法术增益……你说他是不是欠打!”
“我只担心他把别的云翼打伤了。”依蔓说
“那怎么可能,”薛砚啧啧道,“我有那么弱吗?”
江秀水不解:“这和弱有什么关系?”
“弱者控制不了自己的法术强度,”薛砚头一扬,“我不一样,我想打到什么程度,就打到什么程度,哈!”
江秀水扭头对依蔓说:“……我觉得他更欠打了。”
依蔓没看出任何不对。
一点不对都没有,薛砚非常自然,没有任何伪装的痕迹。
可是,这明明是截然相反的描述。
薛砚和叶长景,必然有一方说的是假话。
……依蔓觉得,是叶长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依蔓心里的天平本来就偏向薛砚。
她既然做了判断,就没再试探下去,而是把和隐王会面时发生的事完完全全说了出来。
“污蔑!**的污蔑!”
薛砚爆了句粗口,当即拍着桌子表示要去隐王府理论。
江秀水也同仇敌忾地骂了隐王和叶长景几句,并且以自身做例子表示“虽然以前比试时薛砚把我打得很惨但他真的挺有分寸”。
他这么一说,薛砚的脸色似乎更差了。
依蔓看向薛砚。
他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怒气,但又不像是单纯的暴怒,而是有一些更深的情绪,如同吞噬光明的暗流。
依蔓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情绪,但她倒感觉到了薛砚的些许成长,虽然很生气但却没有以前那么冲动了,所以她有那么一点点欣慰。
“去对质也不一定可行, ”依蔓道,“阿砚, 你最近去练武的时候, 有没有感觉到他们似乎特别畏惧你?”
她之前去调查目击者和伤员的时候, 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他们提起薛砚的恐惧。
虽然有些云翼的记忆是混乱的,但是那些深刻的情绪难以被辰云幻术根除,依然潜伏在意识深处。
薛砚的眉毛深深拧了起来, 道:“好像是有点。我还以为他们是被我打服了……”
“果然是这样, ”依蔓叹了口气, “据我的观察, 今天的那几个目击者……”
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薛砚,确定他现在还比较冷静,在认真倾听她说话,于是便一口气说了下去:“他们说的是真话。”
薛砚的神情本来已经放松下来,忽然听到这句话,表情瞬间就凝固了。
他张了张口, 甚至差点发不出声音,只觉得喉咙干得厉害。他不敢置信地说:“你觉得是我在说谎?是我砍了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依蔓说,“我认为你受了叶长景的幻术影响……所以才……”
薛砚眼里的暗流似乎要翻涌成实质。
那并不是更深刻的暗黑,而是黑到了最深处反而浮起的暗红。
但这抹红转瞬即逝,所以依蔓觉得这大概只是她感受到薛砚不良情绪因而产生的错觉。
她不由得安慰地握上薛砚的手,认真地对自己的推测做出了解释。
依蔓反复思量,觉得只有这个推测才能让一切都合理。
首先,她不认为那些目击者和伤员是在配合着演戏。他们口径一致,无论是表情、动作、语言都无比真实,依蔓看不出任何破绽,所以暂时排除了这个推测。
再联想到叶长景的异常,依蔓基本可以判定,一定是叶长景的辰云法术在这件事中起了关键性作用。
她之前已经勘探过演武场,并没有发现辰云法阵的存在痕迹。除非是直接破坏场地,否则近期存在过的大型法阵痕迹难以磨削。那么就可以排除叶长景以演武场为基础做了一个幻境可能性。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叶长景的幻术是直接对演武场中的人使用的。
但本来相比于直接布置幻境或者扰乱记忆,篡改记忆所需要的法力就非常巨大了,更何况还是直接篡改这么多人的记忆,甚至影响到潜意识……
依蔓觉得,篡改这么多陪练的记忆本来就不划算,而且凝水法系本身的感知力就很强,而那些陪练的法术也并不弱,很难让所有的陪练都不发觉。
更何况,依蔓看过伤员的伤口,那伤口非常干净利落,而且不是一般炎炽法术造成的的火焰灼烧,而是几乎凝成实质的火焰直接劈砍的结果。很显然,那个对伤员动手的人极其擅长炎炽法术,出手的时候一丝犹豫也无。
依蔓不认为擅长凝水法术的云池城里能有可以伪造出薛砚火焰刀锋的法师。
如果她是叶长景,想造出薛砚伤人的事实,那么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最简单的方法是……
依蔓看着面前情绪显然很差的黑发少年,握着他的手,再次叹了口气,有点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防备一下辰云法术攻击吗?居然就这么简单被幻术控制了。”
不行,她明天……不,今晚就去找找反辰云法术的书,就算教不会薛砚,也得尽快做一个法术道具出来,让他带在身上,或者直接把法术图纹画在他的衣服上,这样至少在遇到辰云法术时能有个提示。
薛砚用黑色的眼睛盯着她,沉默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依蔓觉得他的手劲有些大,于是略略往后撤了撤,没想到却被捏得更紧。
……为什么他的情绪好像比刚刚更差了?
依蔓有点无奈。
江秀水觉得氛围不太对。
他默默往外挪了挪,发出两声干笑,道:“你们先讨论着,我去……我去……”
在薛砚无意识散发的威压之下,身为一个普通妖族的他不禁有些瑟瑟发抖,没有迅速想出合理的借口,卡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昂首挺胸、大义凛然道:“宜早不宜迟,我现在就去打听一下那个叶长景到底是怎么回事!兄弟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这会,江秀水觉得身上散发着伟大的光辉,甚至一时忘了这诡异的范围,试图“哥俩好”地去拍薛砚的肩膀。
然后他伸过去的手就在薛砚有如实质的目光中凝在了半空。
他呐呐地缩回手,默默地转身,开门,离开,关门。
江秀水干净利落地关了门,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自言自语道:“还挺吓人……对小姑娘就是要温柔啊……唉,也就依姑娘受得了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
江秀水以为自己声音足够小,但却忘了,依蔓之前刚刚加强了法阵,可以放大屋外的动静。
于是,江秀水的声音便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薛砚和依蔓的耳里。
薛砚这才从某种把自己淹没的情绪里走了出去,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赶紧松了手,堪称小心翼翼地给依蔓揉了揉。
“对不起。”他的心情似乎还是有点低落,额前的几根刘海没精打采地垂下来,话音也低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