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找我,伊万,来找我。”我对着他涣散的眼神说道,“来,找,我,你听见了吗?拜托,你一定要找到我。”
拜托,请一定要找到我。
我做了个深呼吸,向后仰去,进入梦乡。
第118章
我很顺利地进入了梦乡。再睁眼时,我已经站在了灰蒙蒙的森林里。这次它们显得更加地凶恶,好像有什么邪恶实验室跑来这边倾倒了一大批能让生物变异的生化废料一样。我能感觉到所有的东西都在蠢蠢欲动,有时我会有一种它们想抓住我的错觉。那些树枝垂下来,叶子噼里啪啦地打在我的身上……但是也许,这只是因为我在疯狂地奔跑。
我运气不太好,这我是知道的。从我出生那天起我的运气就被调成了负值。运气好的人怎么可能会碰到这种事呢?我是连再来一瓶的鼓励奖都拿不到的那种人。所以在办案中我总是遇到挫折,就因为这该死的运气。因此现在的我无论往何处奔跑都不太会找到伊万,但我还是在跑。我不能因为虚无缥缈的运气而停在原地自怨自艾,更重要的是,伊万需要我。
我们必须找到彼此,根据数据显示,落单的调查员生还几率不足5%。我们必须找到彼此。
然后,我听到了“它”。
那头鹿。
它从狂乱的森林里走出来,从遮盖身躯的灌木丛后走出来。腿脚扭曲像是在高温下慢慢融化的软糖,每走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皮肤之下不断有东西鼓起,然后消失,跑到另一个地方——因为它的身躯是用无数人的血肉堆砌而成的,而这些活着的血肉正在想办法逃离束缚。我盯着它,但没有看向它的脑袋。它的脑袋要更加恶心。
那是一只鹿的脑袋。
是的,那是一只鹿的脑袋。眼睛耳鼻都好好地待在该有的位置。但就是因为这样它才显得恶心,让人想吐。
那些器官都太规整了,分好不错。这不是这个世界应该有的东西。
它朝我走近一步。
我退后一步。
它要吞噬我吗?那些失踪的人就是在梦中被吞噬的吗?不,不对。梦境杀死的是精神,除非有人像之前进入梦境之城的我们那样带着自己的肉身进去。让我想想……人死掉之后再把尸体运走?不,我不明白,这种事在镇子里做会轻松许多,又何必等到我们出来呢?
天上开始打雷了。雷声模糊遥远,像是隔了一层膜。我没有抬头。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小声说道。
鹿的表皮泛起涟漪,似乎在与我说话时所造成的空气的振动相呼应。这让我毛骨悚然。
鹿再近一步。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相反,我朝它丢出一截树枝。
树枝落在鹿的身上,缓缓掉落下来。
鹿没有反应。我再次醒来。
第119章
伊万在尖叫。
他像是被人按进浴缸里从头到脚都用力泡过一样,浑身湿漉漉的,并且皮肤惨白。此刻他就像是那些电影里面的瘦弱主角一样将双手举在胸前,脸庞因为嘴巴张得太大而扭曲。而那尖叫声,天啊,我都能猜到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了。我伸手过去,抓住他的肩膀,轻声并且快速地安抚他:“嘘……伊万……嘘,我们醒来了,我们醒过来了……都是梦,已经过去了,我在这里……”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他才平静下来,但瞳孔仍旧紧缩着,让我想起那些因过度惊恐而死去的人或动物。我不得不再往他那边坐了坐,尝试着把他僵硬的脑袋往怀里按,继续说:“嘿,伊万,梦醒了,我在这里……我们在一起了。我们会没事的。”
伊万没有说话。我在死寂当中煎熬地度过了大约十多分钟,这才等来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布莱妮?”
“哦天啊!是的,是的,是我……”
我低头看向伊万的脸,刚松的那一口气又直直地坠下去,因为我看出伊万并没有“回来”。他的灵魂还浸泡在那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当中,神情恍惚,刚刚的回答只是身体在长年累月积攒的情况下所作出的反射而已。我小心翼翼地放开他,从我的行李箱里拿出一小瓶威士忌给他灌了下去。酒精的效果果然要比话语大得多。伊万的脸色红润起来,眼神也不再跟僵尸一样骇人了。只是他还是结结巴巴的,说不清自己遭遇了什么。
但是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我什至理解了伊万的心情。
一直以来我都因为我那过高的灵感而感到痛苦,我经常会因此陷入到更加糟糕的境地当中,并因为自己见到了不该见到的而忍受着□□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而伊万每次都对此束手无策。现在我跟他的角色居然互换了。伊万正在感受我感受过的痛苦,而我只能坐在一边,做一个旁观者。
这居然是现实发生的事情么?我们是不是又在不经意间遭遇了时空乱流?还是说我的那个伊万在树冠之间迷失了,现在的这个伊万是其他世界的伊万。他比我更加脆弱,所以在面对危险时更容易遭受打击?但不知怎的,我就觉得眼前这个是我的伊万,不会错的。我们已经做了这么久的搭档,我知道这就是他。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压下心中的疑问,将手再次放了过去。伊万立刻将我的手抓在手里,微微喘息着。
“你感觉怎么样?”我问道。
同时我在思考是不是应该多给伊万一点支持?我想他吃一点糖霜蛋糕后会好很多,他的身体会需要糖分的。这也能帮助他恢复精力……
“我们必须回去。”伊万说。
“好的,好的,那我们就回去。”我说,“我很抱歉,伊万,我们回去把那些教徒都干掉,管他的呢,进监狱也值了。”
但是让我担忧的是,伊万仍然没有回应我。
“我们必须回去,布莱妮,我们必须回去。”他说。
第120章
接下来的时间里,伊万一直在嘟嘟囔囔地说着有关于回去的事情。他似乎也被我感染了疑心病,总是怀疑我在欺骗他,所以我不得不每隔五秒钟就向他解释我并不打算离开,而是要回去。即便如此,伊万也还是惴惴不安。
当我开始收拾行李时,在我将他塞进车子里时,在我做任何事情的时候,他都会惊慌地看着我,好像一不留神我就会把他带回学校交给教授诊断一样。甚至当我停车想要解决一些个人生理问题时他还用力地抓住了我,认为我会丢下他逃跑。
我不怪他。
在返回小镇的路上他总是时不时地坠入噩梦,如果我注意到了他的头正在往下点,那我会立刻停车把他喊醒,如果我没有注意到,那他几分钟之后便会尖叫着醒来。脸色更加惨白,脸颊更加凹陷,眼窝……眼窝已经成为了青灰色,像是死去许久已经开始出现尸斑的尸体。
梦在折磨他。
鹿在追逐他。
这以前是我的工作。
行至半路,我终于找到机会给史蒂芬教授打了电话,告诉他我们正在返航。史蒂芬教授略微惊讶了一瞬,便猜到我们出了事情。
“是那个仪式吗?”他问道。
“是的,我很抱歉……我一直以来太鲁莽了……”我抿起嘴唇,很努力地不要让眼泪掉下来,“都是我的错,您说的对,我从一开始就太冒险了,我……我应该更谨慎一点……”
我感到汹涌的悔恨淹没了我。我想起我的第一次实习。如果从那时起我跟伊万再谨慎一些,那位好心的警察是不是就不会死呢?如果我们再小心一些,我们是不是就能避开许许多多的坏结局呢?都是我的错,是我一直以来的主张……
“没事的,没事的,我的好姑娘。”史蒂芬教授轻声说道,他的话语插入我的思绪,“相关支援已经前往小镇,调查程序已经启动,但我相信仪式还在,并且正在运行,只是少了操纵它们的人而已。你们的工作会轻松些——你瞧,你们的调查还是有用的。”
“唔。”我咽下湿咸的泪水,回应道,“谢谢你,教授。”
“警察们正在寻找失踪人的遗骸,又或者遗物……”教授这样说着,声音稍微远了些,我想他应该是在检查是否有更新的消息,“警犬们没有对那棵树产生什么特殊反应,自从进了山之后它们就很不安。”
“整座山都有问题吗?”
“目前还不能下结论。”教授说,“但祝你们好运。负责这个案件的是我们的人,名字是马克·史密斯,我待会会跟他打个招呼,到时你们可以直接展开调查。记得说你们是警探。”
“好的,教授。”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在路过一家五金店时停车,进去买了一把铲子。我想如果整座山有问题的话,那我们得把土挖开看看,对吧?不过警犬没有嗅到什么,我想就算是我挖上三天三夜也没办法挖到自己想要的。唉,就当安慰吧。
伊万又安静下来,我看向他,发现他正在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