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理完复杂的手续已是中午,老人的遗体被送回家中,请了专业人士入殓,又在后院寻了处空地,支起了灵堂。
薄老爷子去世的消息一经释出,便被各大网络媒体纷纷转载发布,一时成了轰动京市商界的大事。
顾砚舟是在那天下午得知了薄淙离世的消息。
这段时日,他常驻在沪城分部,已有半个多月没回京市,再加上工作繁忙,他对那边的事情所知甚少,也无心过问。
但顾家与薄家一向交好,顾砚舟儿时也曾与薄老爷子有过些微的交集,甚至在最最绝望无助时得到过老爷子的善意相助。
他是发自内心的尊崇和拥护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
因此,看见新闻的那刻,顾砚舟内心是有所触动的。
他既觉得惋惜,又有些惘然。
退出浏览界面,顾砚舟联系了熟识的媒体朋友,反复同对方确认这则新闻的真实性。确定消息属实,便让助理秦峥帮他订了明日一早的机票,准备回一趟京市,亲自祭奠上门薄老,尽一尽自己作为晚辈的心意。
他在傍晚时分离开公司,回到自己的私人住所,直奔浴室快速冲了个澡,然后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行李,一刻也不耽误。
晚上十点,远在京市的顾巍打来电话,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问他:“薄老爷子去世的消息,你应该听说了吧?”
“是,我在网上看到了。”顾砚舟说。
顾老轻轻叹息一声:“咱们家同薄家是世交,这种时候理应露个面,前去祭奠一下。”
随即嘱咐他:“你把手头的事情放一放,尽快回趟京市,跟我一起去趟薄家吧。”
“好,我知道了。”顾砚舟没想到老爷子会亲自给他打电话,让他一同出席薄淙的葬礼。
放在从前,老爷子巴不得他不知晓这些事情,也不会允许他在这类场合抛头露脸。
事出蹊跷,他不知老爷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只能暂且应下,静观其变。
“最近天气多变,您多注意身体。”他贴心叮嘱。
顾巍轻轻“嗯”了声,没再多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次日上午,顾砚舟和助理秦峥一同出发,经过两个小时的飞行,顺利降落京市机场。
去往薄家庄园的路上,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变得阴沉,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一片,像是酝酿着一场暴雨。
果不其然,到达目的地后,天空中倏地起飘雨滴,并有逐渐增大的趋势。
顾砚舟单手撑着伞,跟在父亲和大哥身后,在门卫处递了帖子,随了礼金,被侍应生领着一路朝里走。
今日前来祭奠的亲友宾客虽多,灵堂外却相当安静。来者按照流程依次敬献了花篮,恭恭敬敬地鞠了躬、烧了纸,然后便低调退场。
顾砚舟从前甚少出席这样的场合,却也认真做了功课,以保证自己礼数周全。
他跟在父亲身后,同薄老爷子的亲人一一握手致哀。瞻仰过老人遗容后,他站在灵柩前毕恭毕敬地鞠了躬,又去焚帛炉前烧了纸,磕了头,确认没有任何礼数上的遗漏,这才退出了灵堂,安静站在一旁,等待父亲和大哥出来。
期间有人认出了他,热情地同他打招呼,询问他在沪城的近况,又与他聊起合作意向。
顾砚舟礼貌笑着,一一回应。
视线不经意地一扫,忽地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今日明明是薄老爷子的葬礼。按照规矩,薄家人应当全部到场才对。
如此重要的日子,薄老爷子生前最最疼爱的小孙女却不在场。
顾砚舟的眼神一向很好,可他在人群中搜寻了几圈,也没有瞧见那个小丫头的身影。
他正纳闷,丝毫未觉有人靠近。
顾砚庭不知什么时候朝他走过来,见他望着远处发呆,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提声问道:“砚舟,你在看什么?”
思绪被召回,顾砚舟摇摇头,语气淡淡,“没什么。”
他唇边噙着笑,极其自然地转移话题:“我记得景辞和薄家小丫头关系很要好,但凡有机会都要往她跟前凑的。今天没带他过来,他没同你闹脾气?”
“闹是闹了,不过这事儿也由不得他。”一提到顾景辞,顾砚庭便觉得头痛,“他现在正是青春多动的年纪,总爱闯祸,还是少出现在这种场合为好。”
“说得有道理。”
顾砚舟点点头,正琢磨着该寻些什么话题,下一秒,搁在衣兜里的手机忽然兹兹振动起来。
看了眼,是客户打来的电话。
“我去接个电话,失陪。”他指了指手机屏幕,对顾砚庭说。
随即越过草地,大步朝着一旁的长廊走去,寻了个安静无人的地方接听。
顾砚舟讲话一向简明扼要,三两句便向客户阐明了合作意向,并且针对那人的提问做了精炼的回答。
对方老总显然很满意,对他不吝夸赞,迅速敲定了会面时间。
电话挂断,他将手机息屏,准备往回走,却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女孩的哭泣声。
若是放在平时,他断然不会为此停下脚步,更不会瞎凑热闹。
今天却不知怎的,他竟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循着那声音往前走了一小段路。
绕过走廊转角,果真瞧见不远处的湖边有一团小小的身影。
女孩抱着膝盖蹲在湖边,脑袋埋在膝上,长发披散下来遮挡住脸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是伤心。
隔着一定的距离,顾砚舟远远打量着那个清瘦身影。视线触及到女孩手臂上的黑色袖章,以及上面极其清晰的“孝”字,他基本能够断定女孩的身份。
他虽面色平静,眉心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黑沉的眸中透着些许不忍。
顺带着,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情。
顾砚舟烦躁地站在原地,不知进退。
纠结半晌,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双腿修长,步子迈得极大,脚步却轻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以至于女孩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直至他清了清嗓子,轻唤了声:“薄雪。”
女孩这才止住哭泣,抬起头惊诧地望向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雪落孤舟 “顾叔叔。”
男人长身而立,视线微垂,看起来温润如玉,那双狭长的眼却尽显冷漠与薄凉。
薄雪抬眼打量他,莫名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她想,对方既知晓她的身份,又能精准叫出她的名字,那他们之前定然是有过交集的。
凝神思索了下,终于回忆起来,几个月前她在西梁山当志愿者时曾意外与组织走散,又因夜盲症被困在盘山公路上,那时就是眼前这人出手搭救,好心载她一程,将她带到云顶山庄与孙灜汇合。
想到这,薄雪暂且放下了心中的戒备,紧绷的神经也随之舒展。
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她慌忙揩去眼下的泪,稳住声线冲那人说道:“您是来祭奠我爷爷的吗?灵堂不在这边,您走错路了。”
“我已经祭奠过老人家了。”顾砚舟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润好听,“我刚才在走廊边上接电话,听见这边有人在哭,以为出了什么事,就过来看一看。”
他平日里惜字如金,难得耐心解释这么多。瞧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从衣兜里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朝她递了过去,“擦擦吧。”
薄雪怔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顾砚舟直接凑近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将手帕轻放在她掌心。
薄雪不忍拒绝他的好意,道了声谢,勉强收下了。然后攥着手帕边缘,将眼下的泪痕一点点擦拭干净。
这手帕质地柔软,布料上残留着清淡的木质香,很是好闻。
薄雪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瞧见手帕上沾染的泪渍,正犹豫要不要洗净后再归还给他,不料对方却先开了口,温声宽慰她:
“我知道薄老的离开对你打击很大,也知道你们爷孙之间的感情很难割舍。但你还年轻,不论多么沮丧不舍,都要尽快调整好心态,向前走,朝前看。”
“我一个外人本不该多说什么,但薄老曾有恩于我,我对他比旁人多了些感恩与尊重,自然不忍眼睁睁看着他的孙女难过伤神。”
“外面下着小雨,气温也低,你若是调整好心态就快些回去吧,当心感冒着凉。家人长时间看不到你也会着急的。”
顾砚舟面容冷峻,不苟言笑,就连声音也透着十足的冷意。可他今日说出的话却让薄雪倍感温暖,这与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十分割裂。
薄雪虽有些惧怕他,此刻却对他少了些防备,并且发自内心的感谢他。
她仰头看向对面的人,唇边牵出一缕笑意:“谢谢您,顾……”
话说一半,忽然卡了壳。
该称呼他什么呢?
叫“顾总”好像太过死板,直呼其名又太没规矩,显得自己毫无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