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可以敞开心扉,与旁人诉说自己的焦虑和恐惧。
他们并排坐在台阶上,春日的风虽柔和,却将薄雪鬓角的碎发吹得凌乱。
她缓缓讲述着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待她说完,顾景辞伸手拂去她眼下温热的液体,薄雪这才察觉自己掉了泪。
她慌忙将眼泪擦去,不想将自己脆弱无能的一面全然暴露在别人眼前。
坐在原地平复了下心情,薄雪背上书包,站起身,眼梢弯了弯,尽量挤出一抹微笑:“这件事情在我心里堵了好几个月,现在终于有人倾诉,我觉得自己已经好多了。”
“天就要黑了,我们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快点回家吧。”
“小雪。”顾景辞拉住她的手腕,眼中满是担忧与心疼,“我知道你很煎熬,很难过,但我不希望你一直压抑着情绪,你这样会把自己憋坏的。”
他站起身,垂眸看她:“你若是想哭就直接哭出来,想喊就大声喊出来。只有把糟糕的情绪宣泄掉,你的心态才会彻底好起来,倘若一直陷在死胡同里,会把自己憋出毛病的。”
薄雪深吸一口气,哽咽着说:“你说得对,我现在其实很害怕。我怕失去爷爷,我不想他离开我。”
她不再掩饰自己的脆弱无助,内心紧闭着的那扇门渐渐向他敞开,有一束光柔和地照进来。
泪水顺着眼眶滴下来,薄雪凑近一步,缓缓朝他伸出手,雪白纤细的指节攥紧他的衣摆,额头抵在他胸口,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她抽噎着,低声对他说:“顾景辞,你答应我,这件事情一定不许告诉别人。若是让旁人知道这事,我们家会不得安宁的。”
“我明白。”顾景辞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发誓。”
天色渐暗,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暖色的灯光斜打在他们身上,在雪白的墙壁上投下一道重叠的阴影。
顾景辞低头看她,无意间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香气,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动,微微疼了一下。
他尝试着抬起手臂,轻轻拥住她,掌心覆在她单薄的脊背轻拍了拍,柔声安慰:“以后你要是觉得难过,或是压力太大,千万不要憋在心里,你都可以告诉我。”
“小雪,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轻盈的呼吸喷洒在耳侧,薄雪觉得心间泛起一丝久违的温暖,仿佛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两人之间蔓延。
她和顾景辞认识十几年,一直当他是最好的朋友。在她心里,他和岑雨占据着同样的分量,二者缺一不可。
可这一刻,薄雪却隐隐感觉到她对顾景辞的感情悄然发生了变化。
有些东西好似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脑中窜出这样的念头,薄雪被自己吓了一跳。她觉得有些诡异,不敢再细想,轻轻推开对面的人,从他怀里退出来。
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便不再耽搁,拂去眼角的泪,冲他笑道:
“顾景辞,谢谢你特意跑来安慰我开解我,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雪落孤舟 轻唤她的名字
四月的第一天,恰逢周六。薄雪放了月假,回家洗了澡、换了身衣服便匆匆忙忙往医院赶。
约莫一个小时之前,她从管家口中得知了姑姑回国的消息。
薄雪非常想念姑姑。平日里虽经常联系,她却谨记父亲的话,没有将爷爷病重的事情告诉姑姑,以免影响其顺利毕业。
如今薄滢忽然回国,大概是已经完成了毕业考核和相关的学术认证,又被家人告知了爷爷的病情,所以才买了最近一班机票,第一时间往回赶。
薄雪猜想,姑姑得知这个消息定然心痛万分。也能够脑补出,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她内心会是多么的煎熬。
所以当她来到医院,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看见姑姑的那刻,便立马冲上去抱住了她。
此刻,薄滢倚在冰冷的墙壁上,不复往日那般青春靓丽,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她眼下堆积着浓浓一片青黛色,眼眶微微泛着红,显然是哭过。
见薄雪如此担心,薄滢揉揉她的脑袋,“你放心,姑姑没事。”
她拉着薄雪的手,嗓音有些喑哑,“昨夜在飞机上我提不起一点胃口,什么也吃不下,现在倒是有些饿了。小雪,你陪我下楼吃点东西吧。”
“好。”薄雪点点头,眼梢弯起来,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松一些,“这段时间医院附近我都混熟啦,姑姑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我想吃点甜的,咱们去甜品店坐坐吧。”薄滢说。
薄雪点点头,带她来到马路对面的茶餐厅。她翻看着菜单,点了两份慕斯蛋糕和两杯热牛奶,其中一杯特意叮嘱店员往里加了蜂蜜和玫瑰汁。这是姑姑喜欢的味道。
今日店内用餐的人并不多,座位也松散。不出十分钟,餐点便呈上了桌,看起来精致可口,很有食欲。
薄滢用叉子舀了一小块蛋糕放入口中,清甜绵密的奶油香刺激着味蕾,她细细咀嚼着,血糖好似瞬间回升了许多,心情也不再那么颓丧低迷。
某一刻抬起头,见薄雪担忧地望着自己,薄滢轻笑着拍拍她的手背,柔声宽慰:“你不用那么紧张地看着我,我现在挺好的。”
薄滢放下手中的叉子,握着她的手,怅然开口:“小雪,经历过这一遭,我发现我好像比想象中要坚强一点。”
“其实在回国的飞机上,我整个人几乎是崩溃的状态,泪腺像是年久失修的水龙头,怎么也止不住。”
“但当我真正回到京市,在病房里看到爸爸的那一刻,我好像忽然释怀了。”她说,“那时我才忽然反应过来,我爸爸已经七十多岁了,他不再是年轻时无所不能的样子,他会生病,会憔悴,会孤独,也会被疾病摧残得体无完肤,毫无还手之力。”
“我猜,他定然是不愿意经历长期的放化疗,不愿生命最后的时光只能窝在病房里度过,所以才一直将他生病的事情瞒着我们。”
“他只是想安静地走到人生终点,体面的和所有人告别。”
薄滢缓缓说着这些话,眼泪不知不觉间落下来,又被她迅速地抬手擦去,不留痕迹。
看着窗外耀眼的霓虹和繁忙的街景,她轻笑着感慨:“我们的可亲可敬的‘老薄总’,为薄家操持忙碌了大半辈子,直到退休后才真正做回自己,带着妻子环游世界,享受人生,留下这一生中最短暂、也是最最轻松美好的回忆。”
“如此看来,他这一生已经非常圆满了。我想这是他最乐意看到的结局。”
“所以,不论最后面临什么样的结果,我都坦然接受。”
薄雪安静地坐在那里,耐心听姑姑说完,回过神感觉脸上湿漉漉一片,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落了泪。
她取出一片纸巾,慌忙擦去泪水,内心明明感触颇多,却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了。
便回以薄滢一个微笑,握紧她的手,试图传递给她一点温热,也渴望从她那里汲取一些能量。
从咖啡厅出来,恰好遇上红灯。等待的间隙,薄滢从包里取出一个精致漂亮的礼盒放在她掌心:“距离你的18岁生日还有一个多月,这是姑姑给你准备的成年礼物,提前送你了。”
薄雪想了想,姑姑正处在毕业前最关键的时期,学校那边应该请不了太久的假,也许过几天就要返回瑞士了。
她心里无来由的难过,却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便将礼盒收好,吸了吸鼻子,点点头道:“谢谢姑姑。”
回到医院,医生正好从ICU病房出来。
看着门外焦急等待的家属,医生摘下口罩,长叹一口气:“老人现下已是油尽灯枯,回天无力了。不出意外,也就这两天的事情。家属要放平心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走后,走廊里一片沉寂,只剩下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
薄雪抬起头,视线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她看见低头抹泪的奶奶,神情哀痛的爸爸妈妈,从容冷静的二叔和叔母,以及咬着唇强忍泪水的姑姑……
而后,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硕大的玻璃窗上,从中看见了眼神空洞、茫然无措的自己。
视线有一瞬的模糊,片刻后又慢慢聚焦归拢。隔着那扇玻璃,薄雪远远望着病房里浑身插满仪器的、枯瘦羸弱的老人。
耳边仿佛响起滴答滴答的计时声。
一切像是慢放的电影镜头,一镜到底,最后缓缓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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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薄淙悄无声息的走了。
这是薄雪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中经历的第一次离别,因此格外沉痛。
从小到大,爷爷奶奶给她的爱并不亚于父母。她对他们的感情是深厚的、依赖的、无法割舍的。
但这一天,她在努力尝试着放下一切,如姑姑所说的那般,坦然与爷爷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