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的对面落座,裴泠在她身侧坐下,谢素礼最后入席,坐在周知译旁边。
桌上安静了一瞬。
谢璋没有察觉到那层微妙的氛围,只一味乐呵呵地招呼着:“来来来,动筷子,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拿起酒壶,先给裴泠斟了一杯:“裴首辅,这是老宅自己酿的桂花酒,没什么讲究,但胜在清甜,你尝尝。”
裴泠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谦逊地举杯回礼:“岳父客气了。”
那声“岳父”叫得自然又笃定,像是偷偷练习过很多遍。谢璋被他这一声叫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好好好。”
席间的气氛很快被谢璋用一席话暖了起来。
他夹菜给谢兰因,又给裴泠添酒,三个人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可桌边另外那两个人,却始终沉默。
裴泠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谢兰因碗里,又盛了一碗汤搁在她手边。
周知译坐在对面,看着谢兰因面前越堆越满的饭菜,一言不发。谢素礼低着头,咬着筷尖,罕见地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谢璋终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四个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即干咳一声,把话题往更安全的方向引了引:“裴首辅,打算什么时候和兰因成亲?”
谢兰因正低头喝汤,闻言猛地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她放下汤碗,端起茶盏灌了一口,不动声色地瞥了裴泠一眼,目光里带着催促。
裴泠收到暗示,放下酒杯,神色从容地答道:“已提上日程了。待阿因同意后,小婿便向陛下请旨赐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岳父放心,不会太久。”
谢璋听见他已然以“小婿”自称,眉宇间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举起酒杯:“那便提前祝你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裴泠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仰头饮尽:“多谢岳父。”
周知译坐在一旁,手中那盏茶已经凉了。他始终没有动,只是一杯接一杯地斟酒,安静地喝,安静地听着,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站起身,对谢璋说了一句:“伯父,我有些醉了,出去透透气。”
他朝众人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正厅。
谢兰因的目光跟着那道背影,看着他穿过廊下,绕过回廊拐角,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对谢璋说:“我也出去透透气。”
裴泠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兰因起身,循着周知译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
后院有一棵老桃树,是谢兰因小时候常爬的那一棵。
树冠覆了大半个院子,枝叶间缀满了细碎的花瓣,被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粉白。周知译站在树下,背对着她,正仰头看着那些纷飞的落花出神。
谢兰因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周知译察觉了她的到来,回过头来,看见是她,唇角微微扬起:“你怎么出来了?”
“怕你一个人待着。”谢兰因说。
周知译笑了一下,安慰她:“我没事。”
谢兰因没有接话,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一同望着那棵桃树。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谢兰因率先开口:“周知译。”
“嗯?”
“谢谢。”
周知译侧过头看她:“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站在我身后。”
谢兰因的目光落在那些飘落的花瓣上。
“从兰州到京城,从梁王案到今日,谢谢你始终信我、帮我。”
周知译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落花,自嘲一笑:“可我还是来得太晚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兰因,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比他更先出现在你的生命中,你会选择我吗?”
谢兰因没有立刻回答。
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周知译,在我看来,爱情从不分先后,它只关乎那一刻。当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我便有了选择。”
“所以,我很抱歉。”
周知译沉默了很久,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落到青砖地上,最终零落于尘土之间。
“原来,”他低声说,“早在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便已注定了你我的结局。”
“周知译,你会找到属于你的那个人。”
周知译闻言笑了笑,转过头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轻声应道:“……嗯。”
谢兰因没有久留。
她转身离开时,一阵风正好从那棵桃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清新的花香和露水的气息拂过她的肩。
她知道周知译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可她不能回头。
因为如果回头了,他就会更放不下。
她一步不停地往前走,直到那道视线从她的脊背上移开。
*
谢兰因回到正厅时,裴泠正和谢璋喝酒。
她落座后看了一眼门外,然后低头继续喝汤。
谢素礼的目光从谢兰因身上移开,又落回后院的方向,那棵桃树的树影在光线里静静舒展着,她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站起身:“我……我出去看看。”
她沿着廊下往后院走去,微风拂面,吹散了席间沾染的酒气。
穿过月亮门时,她看见了那棵桃树,也看见了树下的人。
周知译还在那里,背对着她,粉白相间的桃花落了他满肩满袖,像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可他却好似浑然未觉,只是静静地站着,不知在想什么。
谢素礼停住了脚步。她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谢宅的廊下,她也曾这样远远地看过他。
那一日,他奉大理寺之命南下查案,顺道承其父所托,前来探望谢璋。彼时她躲在帘后,只悄悄望了一眼,便记住了他的名姓。
后来她也见过他许多回,可每次都只是远远地望一望,然后转身离开,从不叫他知道。
日光铺了满地,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谢素礼依旧像往常一样静静望着,心里翻涌着许多话,却没有一句能说得出口。
那一刻她多想直接冲上前去,把那些年藏在心底的、从未示人的心意,通通都告诉他:
“周知译,周大人,或许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比阿姐更早认识你。
在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还不知道这世上有我这样一个人的时候,我便已经记住了你的模样。”
可她不能。
因为从始至终她都明白:周知译的幸福从来不属于她。
相安无事,或许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落花,然后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穿过廊下时,风从身后追上来,吹动她的衣摆,带来几片花瓣落在她的肩头。
谢素礼的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
她不知道身后那个人有没有转身,也不知道那阵风是否替她捎去了那些不曾说出口的话。
但她知道,她只能继续走自己的路,走那条她已经走了很久,也只适合她一个人走的路。
第39章 梁王,要反了。
谢兰因与裴泠在江南待了三日。
三日并不算长,却足以让她重新熟悉这座老宅的气息。
清晨推开窗时,一眼便能望见院角那棵老桃树,叶子碧绿油亮,花朵开得正盛,密密匝匝的,像是要把整个春天的热闹都攒在枝头。
傍晚坐在廊下,能听见远处池塘里传来的蛙鸣,一声接一声,交织成夏日的夜曲,衬得暮色愈发温柔。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待过了,久到她几乎快要忘记,从前自己也曾在这样的小院里,晒着太阳翻书页,读到倦时便搁在膝上,怔怔地看着满枝的花发呆。
谢璋每日都在正厅摆好饭等她。他的话依旧不多,却总把最好的菜夹到她碗里,像是想在这短短三天里,把她这些年错过的家宴一顿一顿地补回来。
谢素礼比从前更黏她一些。她帮她收拾行囊,陪她去后山摘野花,夜里也常抱着枕头溜进她房里,像小时候一样赖在她床边不走,缠着她讲京城里的事,朝堂上的人,和她未来的打算。
有时候讲着讲着,谢兰因会发现谢素礼的目光忽然落在某一处,久久没有移动。她看得出谢素礼有心事,却没有追问,只是静静陪着她,就像从前谢素礼在雪夜里无声地守着醉酒的她一样,谢兰因总是会悄悄放慢语速,等着谢素礼把那些散落的情绪慢慢收回去。
*
离京那日,天晴得透亮。
谢璋和谢素礼一起送谢兰因和裴泠到城门口。
谢璋站在马车旁,负着手,看着谢兰因把最后一件行李放进车厢里,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谢兰因转过身,便看见父亲正看着自己,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什么。